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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三年,暮春。

沪上南市,临河绣巷。

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了整宿,晨间方才收住。青石板铺就的长巷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缝隙间积着浅浅水光,倒映着两侧鳞次栉比的绣坊木门、挑出墙外的青竹雨帘。空气里混着丝线的绵柔、浆洗后的皂香,还有雨后泥土清新的气息,是沪上最烟火温柔的一隅。

阿贝的「江南绣舍」,便坐落在绣巷中段最热闹的位置。

木门敞开,窗棂大开,晨间的天光顺着窗格洒落,铺满整间绣坊。二十余名绣娘端坐木案两侧,指尖银针翻飞,彩线穿梭,簌簌的落针声连成一片轻柔细响,安稳又治愈。

经历大半年的扎根打拼,从初入沪上四处碰壁的学徒,到独当一面、撑起一间独立绣坊的匠人,莫晓贝贝早已褪去江南水乡少女的青涩懵懂,生出几分沪上匠人独有的沉稳笃定。

今日绣坊之中,所有人都在赶制一批加急洋商订单。

是上月一位法兰西洋商亲自敲定的水乡系列绣品,共计三十六幅,尽数取材江南烟雨、石桥乌篷、晨雾渔舟,样式清雅,针法独特,只认阿贝亲手把控的绣品工艺,约定十日之内全数交付,要运回西洋作为高端馆藏装饰。

这笔订单,不仅价高丰厚,更是让「江南绣舍」在沪上洋商圈子彻底站稳脚跟的关键一单。若是圆满交付,往后西洋贸易的路子便能彻底打通,再也不用局限于沪上本土的小众销路。

贝贝身着一身素色浅蓝布衫,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袖口利落挽起,露出纤细却稳劲的手腕。她并未端坐偷懒,而是穿梭在各个绣娘案前,目光专注,逐一查验针法走线,轻声提点细节偏差。

她的目光锐利,经手千幅绣品,一眼便能看出丝线松紧、针脚疏密、晕色层次的细微差错。

“这幅《渔舟晚归》的水纹走线太密,江南流水贵在空灵通透,密则滞气,拆了重绣三层浅青过渡,收尾要虚,贴合雾水朦胧的质感。”

“这幅石桥灰度不对,老石桥经风雨侵蚀,深浅色差错落,不要绣得过于规整刻板,失了实景韵味。”

“金线点缀切勿贪多,水乡雅致,贵在素净,一丝提亮即可,多一分便显俗艳。”

她的声音清亮温和,没有半分东家的严苛苛责,句句精准,字字落地。被提点的绣娘尽数低头应声,心中没有半分抵触,反倒愈发敬佩。

整个绣巷谁不知晓,阿贝姑娘手艺冠绝整条街巷,待人宽厚,从不苛待匠人,薪资优厚,规矩清明。跟着她做工的女子,大多是出身贫寒、无处谋生的底层姑娘,或是被夫家苛待、独立讨生活的弱女子。在别的工坊被压榨欺凌,唯有在江南绣舍,能凭一双手艺堂堂正正赚钱立身。

这也是短短半年时间,无数绣娘慕名投奔,小小绣舍迅速站稳脚跟的根本缘由。

贝贝巡查一圈,最终落坐在靠窗最精致的一张绣案前。

案上平铺着一幅尚未完工的《水乡晨雾》,正是她当初在绣艺博览会一举夺金的成名之作复刻版,也是洋商最看重的核心镇场作品。

指尖捏起细针,彩线起落,行云流水。

不同于寻常绣娘死板临摹,她的刺绣自带灵气,针脚藏着江南长大的烟火记忆。雾色、水光、舟影、晨烟,层层叠叠,虚实相生,一针一线皆是心底沉淀的水乡山河。

只是今日,少女眉间始终萦绕着一丝浅浅郁色,指尖针法虽稳,心底却始终压着一桩心事。

昨夜收到江南水乡托人捎来的家书。

养父莫老憨当初被恶霸黄老虎打成的旧伤,入春之后反复缠绵,咳喘不止,卧榻难起,汤药不断却始终不见好转。养母一人守着渔舟老屋,日夜忧心,家中积蓄早已耗尽,连续药的银钱都愈发拮据。

当初她孤身奔赴沪上,一来是为闯荡生路,二来便是为赚足银钱,治好养父旧伤,护着二老安度余生。

如今绣坊步入正轨,收入渐稳,可沪上物价高昂,铺面租金、绣娘薪资、材料采购,处处皆是开销。除去日常周转,余下银钱堪堪结余,想要彻底根治养父陈年旧伤,依旧远远不足。

她身在繁华沪上,心底牵挂的,始终是千里之外水乡老屋的两个淳朴老人。

若不是当年莫老憨夫妇于心不忍,在码头抱起襁褓孤苦的她,视如己出,倾其所有养育十年,她早该葬身在江南冰冷江水之中,何来今日立足人间的机会?

养父母的恩,是她这辈子最重的执念。

“贝姐,您歇歇吧,一早忙到现在,一刻都没停。”旁边年纪最小的绣娘小桃端来一杯温热的花茶,轻声劝道,“这批订单我们都盯得紧,绝不会出半点差错,您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贝贝抬眸,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稍稍压下心底沉郁,轻声笑道:“越是关键订单,越不能大意。洋商看重的是我们的独特风骨,一丝差错,砸的便是整个绣舍的招牌。招牌立起来难,塌下去只在朝夕。”

她吃过太多底层苦,深知乱世之中,小人物立身不易,半点资本、半点名声,都容不得半点挥霍。

小桃点点头,又忍不住低声开口:“贝姐,今早巷子里好多人在传,隔壁锦华绣坊的张老板,到处放话,说我们这次的西洋订单,是投机取巧抢来的,还说您的金奖绣品,实则找人代绣,根本不是自己手艺。”

话音落下,绣坊内几个绣娘动作皆是一顿,眼底泛起愤懑。

锦华绣坊,是南市绣巷老牌绣坊,根基深厚,背靠沪上几大世家夫人的人脉,往日一直垄断沪上高端绣品与洋商渠道。自从阿贝的江南绣舍异军突起,凭独特水乡针法杀出重围,抢走大半客源,锦华绣坊便始终心怀嫉恨,处处暗中针对。

此前只是暗中压低价格、挖走零散绣娘,如今见她们拿下西洋大宗订单,终于开始恶意造谣,蓄意抹黑。

贝贝眉眼淡淡,没有半分意外,指尖轻轻摩挲温热茶盏,神色平静无波。

“随他们说。”她轻声道,“手艺是手上的功夫,不是嘴上的空谈。真金不怕火炼,千针万线落在布面,真假优劣,一眼可辨。流言蜚语,最是无用,不必为此分心动气。”

她自小在水乡长大,见惯了乡邻闲言碎语、恶霸恶意刁难。一路走来,靠的从不是口舌争辩,而是实打实的本事与隐忍。

可她越是淡然退让,旁人越是得寸进尺。

话音刚落,绣巷入口处,便传来一阵喧闹杂乱的脚步声。

七八名身着短褂、满脸蛮横的壮汉,簇拥着一名锦衣绸缎、面色刻薄的中年妇人,径直朝着江南绣舍的方向走来。来人正是锦华绣坊的老板娘张锦华。

张锦华四十余岁,眉眼刁钻,一身华贵旗袍,满头珠翠,站在朴素的绣巷之中,显得格格不入,满脸倨傲盛气。

她一踏入绣舍门口,便停下脚步,目光轻蔑扫过满坊绣品,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刺耳,刻意拔高音量:“我当是什么绝世手艺,能抢我锦华的洋商订单,原来不过是一群乡下丫头的粗陋针线,登不上台面的野路子!”

突如其来的挑衅,瞬间打破绣坊的安稳平静。

所有绣娘尽数停针抬头,神色紧绷。

贝贝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抬眸起身,目光澄澈冷静,直面来人:“张老板,清早登门,出口恶言,不知何为用意?”

“用意?”张锦华挑眉冷笑,步步逼近,目光死死盯着贝贝,“阿贝,别以为拿个博览会金奖,哄骗几个外行洋商,就能在沪上绣坊立足!你一个江南乡下出来的野丫头,无根无凭,无师无门,凭什么独占沪上水乡绣艺名头?凭什么抢走我锦华的客源订单?”

“我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张锦华抬手一指满案绣品,声色俱厉,“坊间早已传遍,你的金奖作品找人代绣,手艺掺假,沽名钓誉!这批西洋订单,若是交付出去,一旦被洋商发现手艺参差、弄虚作假,丢的不止是你江南绣舍的脸,是整个沪上绣艺界的脸面!我今日便是替沪上同行清理门户,绝不容许你这种投机取巧之徒败坏行当规矩!”

这番话颠倒黑白、字字诛心,蛮横霸道,全然不讲半分道理。

跟随张锦华而来的几名壮汉,纷纷上前一步,堵死绣坊门口去路,气势汹汹,摆明了今日要上门寻衅、强行挑事。

小桃与一众绣娘又气又怕,纷纷站起身挡在贝贝身前,面露戒备。

贝贝抬手轻轻按住众人,示意她们退后。

她身形纤细,立于满堂天光之下,面对一众凶神恶煞的来人,眼底没有半分慌乱畏惧,唯有一身坦坦荡荡的清明。

“我阿贝从江南水乡走来,无门无派,不假。”她声音清亮,字字铿锵,传遍整间绣坊,“可我一身针法,十年水乡浸润,千日指尖打磨,针针落地坦荡,线线织心真诚。博览会金奖当众评审、当众比对、当众落定,全场匠人见证,何来代绣作假一说?”

“生意往来,凭艺立身,价高者得,艺优者赢。洋商看重我的绣品风格,自愿与我签约订货,何来抢夺一说?”

“张老板经营绣坊多年,也算沪上行内前辈,不潜心打磨手艺、精进作品,反倒整日盯着同行造谣生事、恶意倾轧。今日强行登门寻衅,败坏他人名声,究竟是谁不守行规,谁在败坏沪上绣艺门面?”

一番有理有据的回击,字字落地有声,不卑不亢,从容不迫。

张锦华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厉声呵斥:“牙尖嘴利!乡下丫头最会诡辩!空口白话谁不会说?今日我便查验你的绣品!若是让我查出半点掺假、半点代工,我立刻上报沪上行会,封了你这小小绣坊,将你逐出行当,永生不得再握针线!”

话音未落,她便挥手示意身后壮汉:“给我查!一件件查!但凡有半点问题,尽数没收!”

几名壮汉应声上前,便要伸手去扯案上绣品。

“谁敢动!”

贝贝眸光骤然一冷,周身温柔气息尽数褪去,生出常年在水乡磨砺出的凌厉果敢。

她自小跟着养父划船捕鱼、对抗恶霸,骨子里从来都不是任人欺凌的柔弱女子。先前退让,是不愿无谓纷争,不代表任人上门践踏底线。

“我的绣品,一针一线亲手把控,所有绣娘全程在场见证,件件有源、步步可查。行会查验,正当合规,我自坦然受之。但你私人寻衅、带人强闯、肆意查抄,不合规矩、不合情理!今日谁敢乱碰我的绣品,便是蓄意损毁他人财物,我定当报官追责,绝不姑息!”

她身形挺立,目光凛冽,气场骤然铺开,竟逼得上前的几名壮汉下意识驻足停顿。

张锦华见状愈发气急败坏:“放肆!一个乡下学徒出身的野丫头,也敢对我指手画脚!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冲突一触即发,绣坊之内气氛紧绷到极致。

门外往来围观的街坊路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就在这喧闹僵持之际,一道清越沉稳、自带威慑力的男声,骤然从人群后方传来,稳稳压过全场嘈杂。

“沪上绣艺行会,何时给了私人随意上门查抄同行铺面的权力?”

人群应声分开。

齐啸云一袭挺括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目清俊,缓步从人群中走入绣坊。晨光落在他肩头,自带世家子弟的沉稳矜贵,周身气场清冷克制,却自带无形压迫感。

他本是今日路过南市绣巷,打算顺路过来看看阿贝的绣坊近况,未曾想刚到巷口,便撞见这场蓄意寻衅的风波。

紧随他身后的,是一身温婉素雅长裙的莫晓莹莹。

莹莹眉眼细腻温柔,气质娴静恬淡,一路走来,自带妥帖端庄的大家气度。她今日特意抽出空闲,跟着齐啸云一同前来,想看看阿贝的绣坊经营状况,顺便送些滋补糕点。

二人并肩而立,一俊一柔,气质卓然,瞬间压住了场内所有纷乱。

围观路人见到齐啸云的模样,瞬间认出这位沪上顶级齐家的少东家,纷纷屏息静声,不敢再随意议论。

张锦华见到来人,眼底的嚣张气焰瞬间弱了大半,心头猛地一沉。

齐家在沪上军政商三界皆是根基深厚、举足轻重的存在。别说她一个小小的绣坊老板,就算是沪上名流世家,也不敢轻易得罪齐家少东家。

张锦华万万没想到,不过是上门打压一个乡下丫头的小风波,竟然惊动了齐啸云。

可事已至此,她硬着头皮强撑颜面,勉强挤出笑意:“齐少,您怎么来了?不过是我行内规整风气,查处作假绣品,些许小事,不必劳您费心。”

齐啸云目光冷淡扫过她,没有半分温度:“规整风气?带人强闯民铺、造谣抹黑同行、肆意寻衅滋事,这便是张老板口中的规整风气?”

字字清冷,句句锐利,直击要害。

张锦华脸色一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莹莹缓步上前,站在阿贝身侧,声音温柔却坚定:“张老板,沪上绣艺行会规矩明晰,同行稽查、作品核验,必须由行会理事全员到场、出示公文方可进行,从无私人带人上门查抄的先例。您今日所为,已然违规越界。”

“况且,阿贝姑娘的绣艺有目共睹,博览会公评金奖,洋商争相合作,口碑载道。无端造谣代工作假,空口无凭,便是恶意诽谤。”

莹莹自小在沪上底层打磨,跟随林氏学理事、懂人情、明规矩,谈吐得体,条理清晰,三言两语便点破对方所有破绽。

一刚一柔,一冷一暖。

齐啸云镇住场面气场,莹莹点透规矩情理,两人默契相助,瞬间将张锦华的无理蛮横彻底钉死。

围观路人听得清清楚楚,瞬间倒向一边,纷纷低声议论,指责张锦华仗势欺人、同行倾轧。

张锦华颜面尽失,又惧于齐啸云的势力,再也不敢嚣张,脸色青白交加,咬牙道:“既然齐少与莫姑娘这般维护,今日我暂且作罢!但我不信她的手艺永远滴水不漏,迟早有一日,我会让所有人看清她的真面目!”

撂下一句场面话,她再也不敢久留,带着一众壮汉狼狈离去。

喧闹散去,绣坊终于重归安静。

围观路人也渐渐散开,只余下满坊安然的绣娘,与并肩而立的三人。

风波落幕,阿贝长长松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莹莹,眼底露出真切暖意:“多谢莹莹。”

“姐妹之间,何须言谢。”莹莹温柔浅笑,轻轻拉住她的手,“往后再遇这般寻衅纷争,不必独自硬扛,我与啸云哥都会在。”

一句姐妹,温柔笃定,悄然拉近两人心底距离。

自绣艺博览会初见惊艳、容貌相似震惊、玉佩相合疑云丛生之后,二人虽未曾彻底挑明身世隐秘,心底却早已默默认可彼此。相似的血脉羁绊,冥冥之中让她们天然亲近、彼此相护。

齐啸云目光落在阿贝身上,看着她眼底尚未散去的疲惫与沉郁,轻声问道:“方才听闻你家中旧疾牵挂,可是江南家中出事了?”

他心思细腻,方才喧闹之中,依旧捕捉到她眉间深藏的忧色,并非全然因眼前风波而起。

阿贝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没有隐瞒,轻声将养父旧伤复发、家中拮据的事娓娓道来。

没有卖惨,没有诉苦,只是平静陈述事实,依旧是她坚韧坦荡的性子。

齐啸云静静听完,眸色微沉,缓缓开口:“江南恶霸黄老虎多年盘踞水乡,欺压渔民、横行乡里,作恶多端,地方官府一直疏于管制。你养父当年带头反抗被打伤,旧伤缠绵多年,实属无辜受累。”

他稍作沉吟,当即做出决断:“我即刻让人联系江南当地商会与乡绅,代为寻访名医,上门为莫老伯诊治,所有医药资费,由我先行垫付。你安心经营绣坊,不必分心牵挂。”

阿贝连忙摇头:“不必如此,啸云哥,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自家亲人,该我自己承担。”

“无需分的这般清楚。”齐啸云目光坚定,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如今根基未稳,资金尽数压在铺面订单之上,周转不易。救人治病,刻不容缓,不必执拗小节。待你日后绣坊做大,再归还便是。”

一旁莹莹也连忙附和:“是啊阿贝,眼下治病最要紧,莫要逞强硬扛。啸云哥也是一片真心。”

看着二人真诚恳切的模样,阿贝心底暖意翻涌,沉默片刻,终究轻轻点头:“多谢你们。”

孤身闯荡沪上,见过太多凉薄算计、恶意倾轧,这般纯粹温暖的相助,于她而言,是乱世浮沉里最珍贵的善意。

齐啸云见她应允,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温柔,随即收敛心绪,话锋微微一转,神色添了几分凝重。

“今日这场绣坊风波,看似同行竞争、恶意倾轧,实则未必简单。”

他沉声道:“锦华绣坊背后,暗中挂靠沪上军政人脉,其背后靠山,正是赵坤麾下的基层文官。”

此言一出,阿贝与莹莹同时心头一震。

赵坤!

这个名字,是压在莫家旧案之上的阴霾,是笼罩二人身世之上的最大阴谋,是所有苦难与离散的始作俑者。

莹莹脸色瞬间凝重:“你的意思是,今日张锦华上门寻衅,刻意打压阿贝的绣坊,并非单纯同行嫉妒,而是受人授意?”

“大概率如此。”齐啸云点头,目光深邃,缓缓道出近日暗中查到的线索,“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悄悄翻阅当年莫隆伯父旧案的卷宗档案。官方留存的卷宗看似证据确凿、逻辑完整,实则漏洞百出,多处关键证据拼接生硬,证词前后矛盾,明显是事后伪造补录。”

“我顺着卷宗残留的线索暗中追查,发现当年负责经办莫家通敌案、查封家产、抓捕人员的一众军警官吏,全数都是赵坤一手提拔的心腹嫡系。所有流程闭环、证据伪造、舆论造势,皆是赵坤暗中一手操盘。”

这是他深埋心底多日的重磅发现。

此前他只知莫家旧案有冤、证据存疑,却始终查不到突破口,如今层层剥离,终于摸到了最核心的脉络。

赵坤,从头到尾,都是布局一切的幕后黑手。

为铲除政坛对手莫隆,为吞并莫家积累半生的商业家产,他不惜罗织罪名、伪造证据、构陷忠良,不惜拆散一户人家、骨肉分离,制造十年离散苦难。

一室之内,瞬间寂静无声。

春雨过后的风穿过窗棂,轻轻吹动案上彩线,却吹不散三人心底沉沉的寒意。

阿贝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翻涌起万千滋味。

她虽尚且不知自己便是莫家失散的真千金,不知自己的遗弃、养父母的苦难,尽数源于这场阴谋。可听到赵坤这个名字,听到这场刻意为之的构陷,心底依旧生出莫名的酸涩与愤懑。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宿命的羁绊,牵引着她,一步步靠近尘封十年的真相。

莹莹鼻尖微酸,眼底泛起层层水雾。

她自小跟着母亲林氏,在贫民窟挣扎求生,熬过无数饥寒交迫、受人白眼的日夜,深知家族倾覆的苦楚,深知母亲日夜隐忍、暗自垂泪的委屈。

原来所有的家破人亡、骨肉离散、十年浮沉,从来都不是命运无常,而是人心险恶、刻意谋害!

“赵坤如今身居高位,手握沪上军政实权,根基极深,党羽遍布。”齐啸云声音低沉,字字郑重,“他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布局深远,当年做完这一切,抹除大半痕迹,抽身极快,让所有人抓不到把柄,安安稳稳坐享莫家产业与政坛权位,步步高升。”

“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监视莫家余脉,但凡与莫家相关的人与事,但凡有翻案苗头,都会被他暗中打压、无声清除。”

“今日锦华绣坊突然发难,针对性打压阿贝的绣坊,绝非偶然。大概率是赵坤的眼线察觉我们三人走得极近、暗中追查旧案,故而刻意出手试探、敲打警告。一来打压我们的生计根基,二来试探我们的底线与动向。”

一语道破真相,所有细碎疑点尽数串联。

难怪阿贝的绣坊刚刚崭露头角,便遭遇无端造谣、刻意倾轧;难怪她们稍稍站稳脚跟,便迎来精准打击。

这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商界同行争斗,而是权势黑手的暗中震慑。

莹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愤怒与悲凉,目光坚定:“既然我们已经查到线索,摸到脉络,便绝不能就此止步。十年沉冤,骨肉离散,无数苦难,不能白白承受。我们一定要查清全部真相,找到所有证据,终有一日,揭穿赵坤的狼子野心,还莫家一个清白。”

阿贝缓缓抬眸,眼底褪去所有温柔,添满坚韧笃定。

她不懂朝堂权谋,不懂军政博弈,可她懂善恶,懂恩义,懂公道自在人心。

“无论前路多难,我与你们一道。”她轻声却坚定地开口,“我一身手艺,一身坦荡,不惧打压,不惧风雨。他越是暗中倾轧,我们越要稳稳立足、步步向上。他想断我们生路,我们便站稳脚跟;他想压我们气焰,我们便向阳生长。”

“绣坊我会守好,生计我会稳住。往后风雨,我们一同扛。”

简简单单几句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悲愤的誓言,却藏着最坚韧的初心与最无畏的勇气。

齐啸云望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个姑娘,望着她们眼底澄澈的坚定,心底百感交集。

十年离散,双姝浮沉。

一个在沪上泥泞中隐忍生长,温婉细腻,心怀坚韧;一个在江南风雨中磨砺成才,坦荡果敢,向阳而生。

命运何其残忍,让一对双生姐妹,隔南北千里,历经十年苦难磋磨。

命运又何其温柔,让她们跨越山海,终得相逢,并肩而立,同心同向。

“好。”齐啸云重重点头,目光坚定,“从今往后,我们三人同心,步步谨慎,暗中取证,隐忍蛰伏。暂且避其锋芒,稳住根基,静待时机。待我们集齐完整证据链,便是赵坤伏法认罪、沉冤昭雪之日。”

窗外天光渐盛,穿透雨后薄雾,洒满整间绣坊。

案上彩线流光,银针熠熠,温柔的烟火人间之下,已然埋下复仇昭雪、破局翻盘的火种。

十年旧卷,层层疑踪,漫漫前路,风雨将至。

而历经浮沉的三人,已然褪去青涩,整装待发,手握微光,直面黑暗,静待拨云见日,尘埃落定。

风雨初定,绣坊里的落针声再次缓缓响起,只是方才松弛的烟火暖意之下,已然藏了一层沉敛的戒备。

阿贝抬手轻轻抚过案上平整的绫缎,指尖触过细密针脚,心底澄澈清明。她从前只当沪上谋生难,同行倾轧冷,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乱世沪上,从不是凭手艺安分守拙便能安稳立足。

身后有权势黑云笼罩,暗处有人虎视眈眈,他们三个人的每一步成长、每一次立足,都会被视作挑衅,视作反扑的苗头。

莹莹轻轻拢了拢衣襟,轻声细语温润稳妥:“赵坤老奸巨猾,最擅长借刀杀人。他不会亲自出面施压,只会纵容手下爪牙四处寻衅,用市井纷争、同行倾轧消磨我们根基,逼我们自乱阵脚。今日是绣坊造谣寻衅,来日说不定便是货源断供、匠人离间。”

她这些年隐忍市井,最懂暗处阴私手段,一眼便看透对方卑劣心思。

齐啸云微微颔首,眸光沉定:“你说得没错。他身居高位,惜名惜势,绝不会落人口实。只会层层授意底层势力,温水煮蛙,一点点蚕食我们的生路,逼我们主动退缩、彻底销声匿迹。”

说话间,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页折叠整齐的纸稿,纸张泛黄老旧,边缘磨损褶皱,正是他昨夜彻夜翻阅旧卷宗,亲手摘录的关键疑点。

“我查到,当年莫家查封清单之上,有一笔隐秘的织造绸缎产业被私下划转,并未录入官方公账。而那批绸缎的最终流向,正是如今锦华绣坊的初代起家资本。”

这一句,瞬间让两姐妹心头巨震。

原来恩怨纠葛,早在十年前便已埋下伏笔。

锦华绣坊能在沪上绣巷快速崛起、垄断高端渠道,背靠的根本不是普通商界人脉,而是莫家当年被无端吞并的产业底蕴。张锦华今日上门嚣张寻衅,实则是踩着莫家的沉冤基业,反过来欺压莫家血脉。

阿贝指尖微颤,心底一股酸涩与凛然交织而起。

她半生水乡清贫,靠一双手艺步步打拼,从不占人分毫便宜,从未想过世间竟有这般掠夺阴私。前人蒙冤、家业被吞,后人立足谋生,还要被仇家爪牙肆意打压践踏。

“既是从我莫家而去的根基,来日,我便一寸一寸,全数拿回。”

少女声音轻柔,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没有戾气怨怼,只有匠人立身、坦荡讨公道的坚韧。

莹莹眼眶微热,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我们一起拿回来。产业、清白、公道、名分,所有被夺走的,我们尽数讨回。”

齐啸云看着并肩而立的二人,心底微动,沉声安抚:“你们安心稳住绣坊、稳住人心。外界的暗压、官场的查证、旧账的梳理,全部交由我来周旋。我会暗中盯住锦华绣坊的资金流向、人脉脉络,顺着这条细线,一点点牵出赵坤藏在市井商界的所有暗线。”

天光愈发透亮,穿透雨雾洒满满堂绣线。

三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早已心意相通。

前路晦暗,权势压顶,可她们手心有针、眼底有光、身边有伴。

针可绣山河,亦可破迷雾;线能织锦绣,亦能缚奸邪。

十年沉冤漫漫路,自此,她们步步坚定,针针藏锋,静待风起,静待天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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