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狛犬(1 / 1)

枯山水庭院里，白砂被冬日的风吹出细密的波纹，像是一池凝固的涟漪。

阿形挺起圆滚滚的胸膛，脖颈间的鎏金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用短粗的兽爪拍了拍自己藏青色的和服外褂，仰起毛茸茸的脸，那双青色的眼瞳在冬日光线下亮晶晶的：“我是一名正统的狛犬。”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读神社的告示：“我的目标，是寻找伙伴。”

话音刚落，他的耳朵却忽然垂了下来。

青蓝渐变的鬃毛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脸颊两侧，眉梢那簇青绿色的卷毛也跟着微微发颤。

他咬着嘴唇试图忍住，但眼圈还是一点点红了，声音开始打颤——

“但是啊……”

眼泪在他眼眶里滚了滚，终于啪嗒一声砸在白砂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呜呜……回不去了……”

眼看又要决堤，戍孝赶忙上前一步。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阿形齐平。

那双蓝色的眼眸温和得像融雪的春水，声音也压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自家闹脾气的弟弟：

“冷静，总之先深呼吸一下，阿形阁下。”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做了个慢慢吸气的动作，“来，跟着在下——吸气——呼气——”

阿形抽抽噎噎地跟着做了，胸脯起伏了几下，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可是、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用手背胡乱抹着脸，把鬃毛蹭得乱糟糟的，“已经回不去了……我守护的神社怎么办……参拜的人谁来庇护……”

霄拢站在一旁，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他微微侧头，语气平淡地纠正道：“准确来说，是能回去的。”

阿形抽泣的动作一顿。

“但是——”霄拢伸出一根手指，“无法保证是完完整整、安全地到达。”

这一刀补得精准。

阿形愣了两秒，然后——

“呜呜呜哇哇哇！！！”

哭声直接拔高了一个调门。阿形蹲下身，把脸埋进短粗的手臂里，肩头一耸一耸的，尾巴在身后蜷成一团，连灵鞠都跟着黯淡了几分。

他的声音闷在鬃毛里，含含糊糊地喊着：“我才不要那样！吽形爷爷——快带我回家——呜呜呜——”

整个庭院都回荡着他的哭声。松枝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一小撮。

戍孝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霄拢，却见这人双手环胸，一脸云淡风轻，甚至还微微颔首，发出了一个不紧不慢的评价：

“嗯。”

他顿了顿，似乎在认真比较什么。

“完全不逊色卡西的哭声——甚至更胜一筹。”

“……霄拢哥哥！”戍孝捂着额头，柴犬耳朵都无奈地折了下来，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抗议，“就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现在该解决这个状况才对。”

他叹了口气，走到阿形身边，轻轻拍了拍那团颤抖的毛球，声音温软：“虽然在下作为同乡，倒是很乐意帮忙。

但现在这个情况，还是先待在霄拢哥哥身边，之后再从长计议，看看该怎么办吧。”

哭声戛然而止。

阿形猛地从手臂里抬起脸——满脸泪痕，鬃毛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鼻头红红的，模样狼狈极了，但那双青色的眼睛却瞪得溜圆，瞳孔里炸开一簇光。

“同乡？！”

他的声音因为刚哭过还带着沙哑，但语调直接拔高了八度，“你、你和我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呃……是。”戍孝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逼得往后仰了仰。

阿形整个人弹了起来，短粗的木屐在白砂上踩出一个小坑。

他几乎是扑到戍孝面前，两只肉乎乎的爪子攥住戍孝的和服袖子，仰着脸急切地追问：“那这样的话——回去的方法你一定知道吧？

你知道怎么回和之国对不对？告诉我！快告诉我！”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像一串连环铃铛。

戍孝被他的气势压得往后又退了半步，随即稳住身形，轻轻握住阿形攥着自己袖子的爪腕。

他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敷衍：“阿形阁下，在下不会骗你，所以请认真听好。”

阿形被他郑重的语气镇住，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在下与你一样，与一般的转光生不同。”戍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都是通过霄拢哥哥的力量来到这里。

一般的转光生，只要完成自己的愿望，满足了心中的执念，便会自然地返回原本的世界。”

他微微一顿，目光沉了沉。

“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想要回去，就必须通过空间裂缝来移动。

这不是许愿就能实现的事，需要精确的时空锚点，需要稳定的传送条件。

而这些——”

他垂下眼睫，声音软了几分，“应该有比较长的时间内是做不到的。”

阿形的爪子从他袖子上缓缓滑落。

白砂被风吹起一蓬细尘，在两人之间扬起又落下。

沉默蔓延了两三秒。

然后阿形猛地转头，脖颈的铃铛发出叮铃一声脆响——他把目光死死钉在了霄拢身上。

那双湿漉漉的青色眼眸瞪得滚圆，眼神里糅杂着控诉、委屈、还有一丝不肯服输的倔强，活像一只被抢了鱼干的小野猫。

霄拢被他盯得略有些不自在，右手下意识地搭上后脑勺，目光往旁边飘了飘：“别这么看我。

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不是不送你回去，是没法保证安全落地。

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的传送也不是单方面想发动就能发动的。

必须你自身同意某种条件，时空才会对你的存在产生响应，我的力量才能与之共鸣——”

话说到一半，阿形的表情忽然变了。

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委屈和恼怒像是被什么东西倏地冲散。

他蹙起粗粗的青绿色眉毛，眼睛微微眯起，陷入了某种努力的回想。泪水还挂在腮边没干，但他的神情已经从小孩似的哭闹，变成了认真翻找记忆的专注。

“难道说……是因为那个？”

他的嘴唇轻轻翕动，自言自语般喃喃着，随即眼瞳猛地一瞪，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

“无论对方在什么地方——只要能找到伙伴！”

他脱口而出这句话。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松枝上的积雪又落下一小撮，无声地没入白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