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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六在城中的一举一动,既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自然也早早就传进了启元帝的耳中。
事实上,他今日踏出那座院门之前,便已将全盘计划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宋徽。
宋徽在他出门的同时入宫,将崔六的每一步都向启元帝禀报得清清楚楚。
启元帝听完,靠在御座的扶手上,不由一笑,“这人倒还真有点意思。”
宋徽微微躬身,同样笑道:“诚如陛下所言。若抛开先前立场不谈,此人确是个能力出众之辈。”
启元帝嗯了一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稍作沉吟。
“既然如此,咱们也助他一臂之力吧。”
他侧过头,看向侍立一旁的童瑞。
“去跟政事堂说一声,咱们的刀也该落下来了。”
童瑞闻言,没有丝毫迟疑,当即躬身领命。
他是启元帝身边最亲近的人,还肩负着在那关键时刻护卫启元帝的任务,对这个计划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有些底线,是绝对不能逾越的。
弑君,篡逆,这等绝对的大罪,哪怕这些大族全部夹起尾巴,毕恭毕敬地跪在丹墀之下求饶,陛下也绝不可以轻轻放过。
礼法绝不能乱!
先例绝不可开!
倘若谋逆之人都能毫发无伤地与朝廷讨价还价,那从今往后,这天底下还有谁会把忠君爱国当一回事?
他先前心中便一直存着这个隐忧,生怕陛下此番为了大计而不杀人,只是谨慎使然,并未贸然开口。
如今陛下自己明悟,他心头那块石头便也悄然落了地。
而当他将这道口谕传向政事堂时,政事堂诸公的反应也几乎与他如出一辙。
事已过去这许多天,满朝文武、天下万民都在看着,是该先处置一批人,以儆效尤了。
陛下的旨意被飞快地贯彻了下去。
数百名早已被收押在刑部与百骑司的天牢中的囚犯,被成串地提了出来,押往西市刑场。
午时一到,监斩官令箭掷地,刽子手高高扬起了磨得雪亮的屠刀。
刀光在正午的烈日下闪过让人不敢直视的耀目光彩,而后血光冲天,人头滚滚。
那数百颗头颅落地时的血腥场面,为这场兵变叛乱定下了一个威严且不容置疑的基调。
也为那座时刻被野心与侥幸试探和侵蚀的礼法之墙,重新筑上了一道森严的藩篱。
围观的百姓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各府各院派出的家丁下人也都混在人群中,强压着心头的震惊与恐惧,将那满地的血腥味和那颗颗兀自圆睁的头颅,化作言语,一字不落地带回了各自的主家。
柳家的深宅大院中,那名百骑司的百户慢条斯理地吃完了午饭。
饭菜是手下专程从外头送过来的,一荤一素,外加一碗热汤。
比起崔家主动提供的丰盛午宴,差别仿如云泥。
但在事情最终敲定之前,他是不会去碰的。
干果和茶水还能算是基本待客之礼,但吃饭就变味了。
手下在来收碗筷的同时,也附在他耳边,将刑场那边的消息低低地说了几句。
百户嘴角一咧,将筷子搁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守在角落里的门房招了招手。
“带本官去见你家老爷。”
门房哪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弯着腰小跑在前头引路,“大人这边请,这边请。”
与此同时,柳三爷也已听到了手下从刑场带回的消息。
在此之前,朝廷迟迟没有动手,他们心头那份侥幸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们一度以为,皇帝终究是投鼠忌器的,不敢当真拿他们这些根深蒂固的大族开刀。
那些所谓的强硬姿态,不过是拿来漫天要价的筹码,最后必然会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可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真的杀人了。
而且杀得这般毫不手软,人头滚滚。
他派去的手下打听得清清楚楚,被杀的这些人里,不乏二品三品的当朝大员,甚至有那么几个,是连他都要礼数周全的熟面孔。
霹雳手段,不外如是。
他们先前在那间暗室里所分析的两张底牌,此刻已全部被撕得粉碎。
身份不明的优势,被崔六生生撕碎;
投鼠忌器的期望,在西市刑场上那满地未干的血迹前,变为妄想。
就在柳三爷心神剧震,尚未从那股彻骨的寒意中挣脱出来时,百骑司百户的身影已迤然出现在了房间外。
他没有行礼,只是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柳员外,你们可做出决定了?你们若再不做决定,本官可就要做决定了。”
柳三爷的眼角猛地一跳。
一股浓烈的恐惧从脚底窜起,沿着脊骨一路攀爬,直冲天灵盖。
......
崔家本家。
那座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深宅大院里,气氛并不比中京城中那些府邸轻松。
两三日前,中京变天的消息便已传了回来。
那盘苦心孤诣布下的棋局,在即将收官的前一刻满盘皆输。
消息传入祖宅的那一刻,恐慌便如瘟疫般在崔家上下蔓延开来。
崔家家主紧急召见了一拨又一拨的人,与几乎每一位说得上话的族老、每一位握着实权的管事都关起门来深谈过。
而暗地里,这些各有算盘的族老、管事们也没有闲着,同样在私底下议论与串联着。
他们彼此试探着口风,试图在这片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为自己寻一条最稳妥的活路。
整个崔家,就在这样一种久违的风雨飘摇、暗流激涌的气氛中,安静地捱过了两夜。
今日,崔家族老们终于齐聚一堂,在这间见证过无数风雨的议事厅里,召开了一场迟到的会议。
崔家家主端坐主位,环顾一圈,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将那些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开口,“中京城那边的消息,诸位想必都已知道了。两日已过,咱们必须得拿个章程出来了。”
话音方落,一个苍老而尖刻的声音便冷冷地接上了话。
那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怨气,“此事要老夫说,就是临阵换将的祸事。原本老夫在中京城坐镇得稳稳当当,局面都在掌控之中。结果呢,族中一道调令把老夫换了回来,让六郎顶了上去。六郎年纪轻轻,举止孟浪,行事不知天高地厚,这才酿成了今日之败!”
说话之人,赫然正是那位在崔六之前坐镇中京城的崔家二长老,也就是崔六口中数次提及的那个反面典型二叔。
他这一开口,便直接将枪口对准了当初力主换将的崔家家主。
崔家家主既然能稳坐家主之位这么多年,身边自然不会缺少替他说话的亲信。
二长老的话音刚落,当即便有另一位族老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你还好意思说这等话?当初族里不是没有给过你权限,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事?”
“你自作聪明把周家拖进战局,试图以此调动镇海王离京,我就不说此事对与不对,就问结果,咱们得了什么好处?被太后一个釜底抽薪,我们多少后手差点被你一个人全部葬送进去!江南那么多年的经营,都快被你折腾干净了!”
“若不把你换下来,你怕是把整个崔家都要赔进去!”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冷厉,“你再看看人家六郎做的事,虽说最后也是输了,可那一环套一环的连环局,只要眼睛没瞎、心没瞎,谁看不出来比你高明多少倍?”
二长老被戳中痛处,脸色猛地涨红,却又不甘示弱,冷哼一声道:“那又如何?说到底,不还是输了?”
对方也寸步不让,当即呛声,“那也比你强!谁能想到皇帝身子骨压根没事?那是非战之罪,天意如此,你懂不懂!”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声音缓缓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绵里藏针的刁钻,“这话老夫听着可就不对味了。”
“既然皇帝身子没问题,那六郎坐镇中京居中调度,那么长的时间,为何却始终没有发现呢?这难道不是他的过失?难不成因为设局高明,就不顾这么低级的错误吗?这有什么好替他辩护的?”
这话一出,那些本就看不惯崔六、或是想要借机削弱家主一系的族老们立刻找到了支点,纷纷开口附和。
一时间,议事厅中人声鼎沸,指责声此起彼伏。
“行了!”崔亮猛地一拍手边案几,那声沉沉的闷响将满屋的吵闹齐齐压了下去。
他冷冷地扫了一圈,“大火烧到眉毛了,现在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吗?”
房间里的声音陡然一静。
二长老翻了个白眼,满脸不忿,在心头暗骂:先前老子落下风的时候你装聋作哑,现在老子好不容易占了上风,你倒跳出来喊停。
可不忿归不忿,人家终究是家主,他也不敢当面造次,只得将那股子气憋回肚子里。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几声轻微而恭敬的叩门声。
崔府大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急促,“家主,各位长老,六少爷,有密信送到。”
众人面色齐齐一变。
不是因为崔六的身份,而是因为崔六如今的地位。
崔家家主立刻起身,亲自走到门边,打开房门,将那封火漆封口的密信接过,检验了一番后撕开封口,一目十行地往下扫。
当目光扫到第一行字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便骤然一变。
而后飞速地变幻着,最后定格在一种极为复杂的凝重之上。
厅中众人眼巴巴地望着他的脸,那些目光里满是好奇与探寻,也藏着几分下意识的不安。
崔亮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反复检查了信中约定的几处暗记,确认这的的确确是崔六的亲笔,没有半分作伪的可能之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缓缓折好信纸,抬起头,迎上那一道道落在身上的目光。
他心头明白,此事绝对是瞒不住的。
既然如此......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变得平稳。
“六郎被朝廷抓了。”
第一句话,便让满座皆惊。
既然已经开了头,他索性也不再藏掖,将那封信里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朝廷的人,带他去见了镇海王,镇海王向他提了一个构想。”
他将齐政与崔六所说的事情,一条一条,原原本本地摊在了所有族老的面前。
当最后一条说完,整个议事厅就像一锅被猛地泼进了冷水的滚油,骤然炸开。
这帮人的反应,与当初中京城那间密室里那些大族代表如出一辙,甚至更加激烈。
只不过,站在家主这一系的,多少还顾及着家主的情面,言语间只是阴阳怪气,或故作震惊。
而那些本就站在对立面的,则完全没有半分顾忌。
他们拍案而起,破口大骂,骂声坚决而刺耳。
众人吵得不可开交,可崔家家主却始终端坐主位,一言不发。
他的沉默,像一块镇在沸水中央的礁石,渐渐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不自觉地,那些争吵声在这样的沉默中慢慢低了下去,一双双眼睛重新聚拢到他身上。
崔家家主迎着那些目光,缓缓叹了口气。
“我不替谁说话,但此刻乃危急存亡之秋,情绪并不能解决任何的问题,我们是崔家的舵手,每一个决定必须要慎重。”
他环视一圈,忽然问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六郎在中京城中被抓,被送去与之会面的人,却并非陛下,而是镇海王。”
众人中,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已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但也有不少人一脸茫然,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事能说明什么?”
崔家家主缓缓站起身,慢慢地踱着步子,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中回荡。
“你们且想想。正是因为镇海王不在中京,陛下又生了重病,我们才觉得有机可乘,才敢动手。可如今,六郎被抓之后,朝廷却径直将他送到了镇海王那里。这说明什么?这说明镇海王对城中的局势一直了如指掌,他离京之事,从头到尾,就是做给咱们看的。”
当崔亮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在场许多人终于回过了味来。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那些眼神里有惊骇,有恍然,也有彻骨的森寒。
崔家家主的声音继续响起。
“再加之陛下龙体无恙,这不就说明,此事从头到尾,就是陛下与镇海王联手为我们布下的一个局。所有的节奏,都被牢牢掌握在他们二人手中。我们是不忿也好,是后悔也罢,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在此番行事之前,我曾经仔仔细细地研究过咱们这位陛下和镇海王。此二人,堪称君臣相得的千古典范。若此番布局,单纯只是为了挫败我们的谋划,镇压我们,他们二人联手,岂不更为简单痛快?哪怕是为了引蛇出洞,眼下蛇已出洞,镇海王也理应回京坐镇辅助了。可六郎的信里说得明明白白,镇海王,并没有回京的打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诸位不妨好好想一想,这,又意味着什么?”
大族之中,有草包,有废物,但终究也养着不少真正有脑子的人。
沉默了片刻之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沙哑着嗓子说道:“这说明咱们这位陛下,是铁了心要收拾我等了。镇海王不回来,他便是在给陛下腾出动手的空间。”
崔亮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此理。陛下的身体,定然是有问题的,否则我等先前也不会收到那么多言之凿凿的情报,他也不会如此行险。只不过,我们恐怕将此事想得太过乐观了,陛下虽时日无多,但恐怕还有几年好活。”
“正因他只剩下几年好活,他行事的手段,会不会就要比寻常时激进许多,比如哪怕不要这仁君的名声,也要为身后的小皇帝,扫清所有障碍。”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手边的案几,“这便很容易解释,为何要让镇海王留在外面。届时陛下杀得狠了,镇海王再回来收拾残局,安抚人心,辅佐幼主,一刚一柔,一严一宽,一张一弛,这本就是他们君臣之间最拿手的配合。”
原本闹哄哄的议事厅,在这一番话下,安静得让人心悸。
在生与死的大事面前,所有的嘴硬与色厉内荏,都变得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每个人都在心底飞快地盘算着这场灭顶之灾,究竟会不会真的落下来?
若是当真落了下来,自己,又该往哪里躲?
崔亮走到窗边,负手凝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久久不语。
沉默之中,忽然有一个声音气急败坏地响了起来。
“都怪六郎!若不是他输了,咱们怎会落到今日这般被动的田地!怎会被逼到这等绝境!”
这一句话,仿佛给所有人憋闷了许久的心绪找到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出口。
指责声纷纷响起,此起彼伏。
有人骂他轻敌冒进,有人骂他辜负重托,有人骂他一手葬送了崔家数代基业......
仿佛只要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那个远在中京城的年轻人身上,他们便可以如鸵鸟般将脑袋埋进沙土里,心安理得地继续享用那些荣华富贵。
崔家家主缓缓转过身,看着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威严的力量。
“你们在骂六郎。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倘若此事,已成定局,六郎如今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他身子微微前倾,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养尊处优,充满算计的脸。
“意味着我崔家,能够在接下来这场滔天巨浪中,占据绝对的领导地位!因为我们,是大族与朝廷之间的联络人!”
众人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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