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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中,目光无声相接。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两道视线在残阳里轻轻一碰,便仿佛有无数沉在时光深处的碎片如沉渣泛起。

那些碎片里,有当年先帝尚在时,兄弟之间其乐融融的宴会欢笑;

有明争暗斗,唇枪舌剑的反目成仇;

更有后来刀兵相向、一箭西来的宫城喋血;

那是他们的过去,也是他们的来路。

如今,兄弟二人,一个高踞龙椅,威望布于四海;

一个困于方寸小院,只与诗书为伴。

皇甫烨率先移开了目光,他迈步走入殿中,振袖,躬身,行礼。

站位、动作都一丝不苟、无可挑剔,“草民皇甫烨,拜见陛下。”

启元帝的声音也缓缓响起。

那声音里没有胜利者高高在上的倨傲,也没有旧日恩怨留存到现在的冷漠,只有一种如家常里短般的平和,“兄长无需多礼,童瑞赐座。”

皇甫烨谢过,撩袍落座,脊背挺直,衣衫整齐,身形端正,一丝不苟。

启元帝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眼中不由闪过了几分恍惚。

仿佛想起了对方曾经也是这般近乎苛刻地追求整齐,然后被齐王屡屡用脏乱惹怒的故事。

这些回忆,对现在的他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充满了一种别样的温情。

他定了定神,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暂且压下,看着皇甫烨,轻声开口。

“昨夜你的选择,让朕很意外。”

皇甫烨的神色依旧平静,他微微欠身,“陛下谬赞了。草民没有那么高尚,只是知道如果和那些人一道行事,必输无疑。故而,趋利避害罢了。”

他的话很坦诚。

因为在此刻的局面里,坦诚是最合适的选择。

启元帝也不出所料地点了点头。

“你很坦诚,那朕也坦诚一点。”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看着皇甫烨,“朕打算给你两个选择。”

皇甫烨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其一,你若是想继续隐居,朕便替你寻一座山明水秀的山头,建一座宽敞体面的宅子,准你娶妻生子,当个富家翁,安度余生。”

“其二,朕想派你去倭国。到了那里,你是想直接建国称制,还是想进入倭国的权力中枢,行李代桃僵之事,皆由你自己决断。此外朕还可以支持你一支兵马,再拨给你一批战俘充作部曲,让你可以打开局面。”

皇甫烨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很明显,启元帝希望他选第二个。

他抬起头,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所以昨夜那些逆党,你也打算如此处置?”

启元帝点了点头,十分坦荡,“兄长以为此法如何?”

皇甫烨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目光直视着御座上的启元帝,问了一个简单而直接的问题:“你不怕吗?”

启元帝微微一笑。

他的声音平稳而从容,“首先,朕绝不会给你在大梁境内兴风作浪的机会,朕不会那么傻。”

“其次......”

启元帝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投向殿外那片辽阔的天空,像是在眺望一个极为遥远的未来,“你若将来当真能凭着那弹丸之地积蓄力量,卷土重来,长驱直入,重夺大位。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朕,和朕的子嗣,失了民心,丢了天命,那是我们自己活该,怨不得任何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皇甫烨,“朕行事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和算计,就是赏罚分明,先前之事是先前之事,如今你既然已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那朕也没有必要吝啬奖赏。以你的才华也不该就此荒废。”

皇甫烨再度沉默。

他端坐在椅子上的身形依旧板正,神色也依旧平静,可那双搁在膝上的手却在不经意间微微握紧。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回答,将会决定他余生的全部走向。

启元帝也没有催促。

他就那么斜靠在御座的扶手上,一只手撑着额角,安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皇甫烨终于深吸一口气,看向了启元帝。

他望着启元帝那副斜靠扶手的慵懒姿态,喉结动了动,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话。

然后他问出了一个问题,“你到底图什么?”

启元帝将目光从窗外收回。

他看着皇甫烨,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极为悠远的光芒,像是穿透了眼前这座大殿,穿透了中京城的城墙,穿透了万里山河,一直延伸到这片天地之外。

“朕想让,日月所照,皆为汉土。华夏文明,当远迈重洋,广布四海,这是朕的文治之功,千秋万代亦当念此功德。同时,朕欲以周遭诸国,铸华夏之藩篱,充四方之屏障,此亦为朕的武功之基。”

他转向皇甫烨,眼神略带着几分复杂,“兄长,比起担心你未来有朝一日率兵反攻,朕其实更希望看到的,是有那么一天,你能带着一块富饶成熟的土地,和在那片土地上生根发芽、枝繁叶茂的华夏文明,融入故国的怀抱。”

皇甫烨抿着嘴,他听懂了这番话里的每一层意思。

可正因听懂了,他的忧虑反而更重了。

当初一个人能撑起整个楚王党,打得齐王党抬不起头的他,才干能力皆是一时之选,此刻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种冷静的审慎。

“那些人呢?你这番谋划,若没有那些人心甘情愿、真心诚意地去执行,恐怕很难成功。”

他看着启元帝,十分认真道:“如果你只是一厢情愿地将他们流放出去,还赐予他们物资和力量,他们心里头定会日日夜夜盘算着什么时候积蓄力量反攻回来,届时,非但不能广布华夏之文明,反倒极有可能引狼入室,让那些尚未开化的蛮夷,窃据了华夏的正朔与根基。”

启元帝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反而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

他的目光投向中京城的东面,“你说得很对,所以,此刻也有人在跟那些人聊该聊的事情。”

......

中京城以东,两百余里。

又一座驿站立在官道旁,袅袅炊烟升起,在残阳中,透出一股温暖。

数十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路面上混杂着泥土与残雪的浆水。

马上的骑手个个风尘仆仆,衣袍上沾满了尘土与汗渍,显然是一路不曾停歇地狂奔至此。

驿站中一间专门腾空的房间内,正安静地坐在房间内的镇海王齐政,听到了敲门声。

在他一声答应之后,门被推开,宋徽率先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素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

那张脸上,此刻已不见半分昔日的倨傲,也没有先前单独面对宋徽时那股挥洒自如的从容,只余下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

在踏入房门的刹那,崔六甚至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衫。

他快步上前,姿态十足恭敬地主动行礼,“草民崔禅,拜见镇海王。”

他的姿态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既是世家大族从小雕琢,刻进骨子里的教养,更是因为他心头那份彻彻底底的心悦诚服。

对他这样的天才而言,一辈子都很难真正佩服一个人。

可一旦真的佩服上了,那便是一种近乎崇拜般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尊重。

齐政也没有摆什么架子。

他微微一笑,伸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温和,“久闻崔先生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请坐。”

落座之后,宋徽主动拿起茶壶,替二人各自斟了一杯热茶,而后退到了一旁。

茶香在狭小的房间里氤氲开来,冲淡了几分冬日的寒气。

齐政看着坐在对面的崔六,微笑着开口,“说实话本王挺佩服你的。你能在那样不利的局面下迅速扭转形势,并且布下那个环环相扣的连环局,的确是有很大成功的可能的。而且一旦成功,后患极小,堪称完美。”

崔六的脸上掠过一丝真切的惭愧,他微微低下头,“雕虫小技,不值一提。在王爷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让王爷见笑了。”

齐政淡淡一笑,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

他放下茶杯,将身子微微前倾,直接切入了正题。

“崔先生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会成为敌人?”

崔六沉默了一瞬,他抬起眼,平静地与齐政对视,然后缓缓开口,“陛下与王爷欲改革内政,励精图治,中兴社稷。这自然要从朝廷的积弊上入手。不论田亩、赋税、人丁,乃至吏治处置哪一样,都会对我们这些世族造成近乎伤筋动骨的打击。”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剖析一道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算学题。

“大族之所以是大族,便是田连阡陌,奴仆如云,隐匿人丁,族人出仕,官民勾结。这些东西,是世世代代积攒下来的祖宗基业。”

“朝廷当让没有错,因为这些积弊,都会让朝廷的赋税逐年萎缩,国力日削,要想中兴,便必须革除这些沉疴。”

“可对于大族而言,这些东西,都是祖辈一点一滴经营起来的心血。许多大族甚至并没有多少真正意义上的不法之事,你要让他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他也自然是千般不愿,万般不甘。”

他顿了顿,看着齐政道:“这是双方无法根除的绝对矛盾。就像站在一块翘板的两端。一边高了,另一边自然就低。千百年来,从未变过,也从未有过解法。”

齐政缓缓点了点头,他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由衷的赞许:“崔先生的确看得很明白。”

他顿了顿,将声音放缓了几分,“所以,我们之间本身,并不存在着真正的对立。让我们对立的,只是这个看似无法解决的矛盾。”

崔六敏锐地捕捉到了齐政言语中那个微妙的用词。

他的眉梢极轻微地跳了一跳,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齐政,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与不解,“看似?”

齐政微微一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将一直搁在手边的那幅卷轴缓缓拿了起来,在桌上铺展开来。

崔六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幅卷轴。

可当齐政将丝带解开,将那幅卷轴一点一点推开在桌面上时,他才发现这竟然是一幅舆图。

而且,是一幅他从未见过的舆图。

那图上所描绘的疆域与形状,与他自幼熟稔于心的那幅大梁舆图截然不同。

陆地的轮廓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海洋占据了图纸的绝大部分,广袤得令人心惊。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幅图的中央,找到了那片勉强算得上熟悉的海岸线与山川脉络,不由得面露惊诧。

齐政的声音缓缓响起,“此图名为坤舆万国全图。”

他伸出食指,在那幅图的中央轻轻一点,指尖落在了一片不过巴掌大小的区域上,“这儿是大梁。”

崔六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落下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种聪明人在见识到了远超自己想象极限的事物之后,才会流露出的震撼。

齐政的手指开始缓缓移动。

他先是往东边一指,指尖越过一片狭窄的海域,落在两处紧挨着的疆域上。

“此乃高丽与扶桑。与我大梁相比,皆不过是弹丸之地。然其地处海路要冲,历来为我朝边疆之隐患。”

他的手指继续向东,越过一片广袤无垠的海洋,画了一道悠长的弧线,最后落在舆图的另一端,“自扶桑再往东,横渡这片大洋,便是另一片广袤的大陆。此地地势平坦,一望无际,沃野千里,物产丰饶,绝不逊于我华夏故土。”

崔六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死死跟着齐政的手指。

齐政的手指接着往北划去,越过大梁的北境,越过那片标注着北渊故地的草原与戈壁,一直延伸到舆图的最上方。

“此乃极北荒原。一路向北,虽物产不丰,气候苦寒,但亦有别样的风光与矿藏。那里的土地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辽阔。”

“自西域往西,此地物产丰饶,风俗各异,无数城邦与国度星罗棋布。再经陆地一路西行数千里,可抵达极西之文明。那里的人们有全然不同于我们的衣冠、文字与信仰,却同样创造了灿烂的文明。”

“而自闽越岭南之地再往南,除去我们熟知的交趾与南洋诸岛,在更遥远的南方,另有一片与世隔绝的大陆。其上物产之丰饶,地域之广袤,远超常人之想象。”

他收回手,缓缓直起身,看着那个已经被他的言语彻底震慑住了的崔六。

他的双眸之中,正有野心之火燃烧。

那是一个聪明人在真正见识到天地之大以后,被点燃的,不可遏制的野心。

齐政看着他,缓缓开口,“天下之大,超脱人心,我等却困守在这一隅之地,勾心斗角,彼此倾轧.......”

他微微一顿,看向崔六,“崔先生不觉可怜乎?”

崔六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幅舆图上,那张脸上,从震撼沉默,再从沉默中缓缓升起了激动。

齐政见状,便将当日问姜猛的那个问题又重新问了一遍。

崔六静静地听着。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渐渐转为沉默的思索,又从思索缓缓化作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等齐政将最后一个字说完,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才轻轻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般,长叹了一声。

“王爷之胸怀囊括宇内,气吞八荒,实在令人佩服。”

他的声音里,头一次没有了那些刻意的恭谨与谦卑,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折服。

齐政微微一笑,端起桌上那杯已有些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而笃定地看着他。

“想必以崔先生的聪慧,已不必本王再多言,今日这番谈话的目的了?”

崔六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舆图上缓缓收回,“此事倒的确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解法。”

齐政看着他,缓缓将茶杯搁在桌上。

“那么,现在崔先生应该可以告诉本王,你的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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