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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元帝坐在椅子上,伸手缓缓揉着眉心。
这个晚上,他看似亲自接管全局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可在那之前,在屏风之后,他并没有片刻休息。
从太后进殿开始,再到御前议事,到西凉人入宫,以及后面鲁望逼宫,更别提许忠带兵收割最后战果时,那漫长到近乎令人窒息的对峙,整个过程,他的精神始终紧绷如满弦之弓。
这些,对本就抱恙未愈的身体而言,强度堪称极高了。
但他还不能休息,还有许多的收尾之事。
他喝了口茶,强打起精神,看着跪在面前的赵相,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觉得,朕当如何处置你?”
赵相跪在那里,喉咙上下滚动了数次。
若要说心里话,他当然希望能成为下一个田有光,戴罪立功,权倾一方。
身为江南总督兼海运总管衙门总管的田有光,如今手中所握的权力,堪称惊人。
若抛开品级和心头的执念不谈,便是拿一个政事堂相公来换,他怕是都未必肯撒手。
可赵相自己也知道,那样的想法不现实。
不说陛下不会答应,就算是想,如今也没有第二个海运总管衙门等着他了。
今夜铸成大错的自己,能在陛下的怒火中留下一条命,便已是天大的恩赐。
所以,退而求其次,若能成为下一个郭应心,被赐下一番体面,虽然再无权势,可却能好好活着,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想到这些,他恭敬地叩头,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甘愿受罚,绝无半分怨言。”
启元帝没有理会他的表忠,只是从童瑞手中接过画押的文书,轻轻抖了抖,缓缓问道:“你觉得那些人,为什么要跟朕作对?为什么要花费如此多的心思,来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赵相身子一颤,抬起头看了启元帝一眼。
那表情极其复杂,还带着几分祈求,像是在无声地说:【陛下,您这话我没法接,要不您再说句别的?】
启元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开口,那目光里的告诫意味却再清楚不过。
赵相连忙低下头,斟酌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自登基以来,擒越王,定江南,灭北渊,收西凉,如今圣威震于四海,北燕伪朝更是不足为惧。内忧已除,外患既消,值此之际,自当勤修内政,以增国力,调民生。”
“而这内政之事,不论是清查户籍,调整赋税,抑或清丈田亩,澄清吏治......种种件件,桩桩样样,都必然会触及那些地方世家豪强的切身利益。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些人为了保住祖辈积累经营下来的基业,疯狂一些,铤而走险,大逆不道,也便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他看了启元帝一眼,见皇帝面色依旧看不出喜怒,便又开始拼命往回找补:“但陛下......陛下作为一名有抱负的圣明之君,欲中兴大梁,仅有赫赫武功是远远不够的,必然还要有泽被天下的文治。而革除积弊,清理沉疴,便是文治之始。所以双方之间,的确存在着极难调和的矛盾。”
“纵观历朝历代,王朝行至中期,此等斗争,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也正因如此,在得知陛下龙体抱恙之后,他们才敢掀起此等丧心病狂之举,欲趁此良机,一举巩固他们如今的利益。”
启元帝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表情,可这动作却让赵相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往下落了几分。
毕竟也是陪在皇帝跟前多年的老人,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不缺的。
“你说的不错。”启元帝的声音平静而沉稳,“这的确就是一个死结。”
“他们所兼并的土地,隐匿的户口,逃避的赋税,每一样都是在吸朝廷的血。朕欲中兴大梁,便必然会侵害他们的利益。因为他们在损害社稷的根基,不解决这个问题,大梁谈不上真正的中兴。”
“可若是换到他们的立场上来看,他们会觉得他们的家业,都是世代积累,辛苦经营而来。那些田连阡陌的产业,是祖辈省吃俭用、一砖一瓦攒下来的基业,他们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巧取豪夺之财,凭什么就要被皇权一句话便剥夺殆尽?”
赵相缩了缩脖子,后背的冷汗又一次渗了出来。
哪怕是先前没有犯错的时候,这种话,他也一个字都不敢接,更遑论现在。
启元帝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赵相那张苍白而紧张的脸上,语气依旧是那样不紧不慢,“这天下就像是一块饼,拢共就那么大。朝廷多切走一点,他们自然就要吐出来一点。而若他们多占了一些,朝廷手中就要少上许多。千百年来,从来如此,屡见不鲜,又不可调和。”
赵相将头埋下,抿着嘴不敢接话。
可启元帝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猛地抬起了头。
“但如今这个死结,似乎,有解。”
赵相瞪大了眼睛,愕然地看着启元帝。
启元帝却已不再看他,而是侧过头,对侍立一旁的童瑞吩咐道:“去把舆图取来。”
童瑞动作极快,不多时,便捧着一幅巨大的舆图重新回到殿中。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幅舆图在启元帝与赵相之间铺展开来。
舆图之上,颇为详细,山川河流纵横交错,城池关隘星罗棋布,仿佛整个大梁万里江山的微缩。
放好舆图,童瑞又极有眼力地为启元帝递上了一根细长的竹棍。
启元帝接过竹棍,先是伸手在大梁最核心的腹地区域画了一个圈。
那圈子不大,却囊括了从关中到江南、从河北到蜀地的精华之地。
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大梁,是寸土不可与人的疆域。这一块,谁也动不了。”
赵相不明所以,只能茫然地跟着点头。
启元帝接着将竹棍往南边一点,落在交趾一带,在舆图之上轻轻敲了敲。
“这儿。”
接着竹棍朝东北移去,在高丽和倭国的国土上,点了两下。
“这儿。”
竹棍接着在他的手中一路向西,在西域更西的方向,在那片尚未被仔细标注的山脉与戈壁上敲了敲。
“这儿。”
最后,竹棍又在乌斯藏的位置轻轻一敲,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响。
“还有这儿。”
他直起身,握着竹棍,看着赵相,缓缓道:“这些地方,本为我朝之藩篱。然其国其民,反复狡诈,动辄擅起边衅,扰我边疆安宁。朝廷屡次用兵,劳师糜饷,却始终难以根除后患。”
“你觉得,可有什么法子,可以解决这个难题?”
赵相看着面前那张舆图,望向那些被称作边陲甚至蛮荒的地方。
他想了想,开口道:“如今陛下恩威震于四海,可效隋唐之法,挑动内斗,同时扶持亲华夏之君王,化敌邦为藩篱。”
启元帝平静道:“但隋唐之法的根基在于中原王朝的强大,同时极其受皇帝个人能力的影响,当国力衰减,当明君不再,便自然地会产生反复,恶仆欺主,甚至如五胡乱华,断我华夏文脉,毁我华夏衣冠,甚至损我华夏根基,此事又如何解决?”
赵相看着启元帝,其实都快哭了。
你不是说有解决办法吗?
合着这解决办法要我来想啊?
我能不能不搭你这茬啊?
他将头一低,“老臣着实不知。”
启元帝缓缓道:“异邦之民,狡诈反复,且有不慕王化,非我族类之忧,若是以大梁子民,迁居其地,开枝散叶,行腾笼换鸟之策,移风易俗,此法何如?”
赵相眼角一跳,“陛下此法,的确......的确甚妙。然此计恐非一时之功,且蛮荒之地,少有人愿意前往。更何况,此法需要久久为功,恐非寻常人所能胜任。”
启元帝看着装傻的赵相,微微俯下身,目光直直地盯着赵相的眼睛,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些人不是善于经营吗?不是喜欢作威作福、为祸一方吗?不是心心念念希望自己的家族能够田连阡陌、势力庞大、盘根错节、尾大不掉吗?朕现在给他们机会,也给他们地方了!”
他的竹棍在舆图上重重一敲,如一锤定音。
“让他们去这些地方,朕允许他们去开拓,去征服!甚至,他们想要称王称霸,乃至称帝,朕都可以应允。朕还可以允许他们带走家财与物资,可以给他们拨付罪囚与战俘充当劳力,甚至在必要之时,朝廷的大军在前期可以为他们的队伍保驾护航,建立聚居点。”
赵相顺着竹棍的方向往那几个地方瞅了一眼,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陛下......这些地方,可都是瘴疠丛生,教化未开的蛮荒之地啊。”
启元帝淡淡地看着他,语气平静,“江南曾经也是蛮荒之地。永嘉南渡之时,中原衣冠踏足那片土地,面对的同样是密林与沼泽,是瘴气与虫蛇。可如今呢?如今的江南,是鱼米之乡,是丝绸之府,汇天下商贸之利,集四海舟车之便,让人流连忘返,乐不思归。”
“怎么?先辈做得他们就做不得?”
赵相沉默了一瞬,“陛下,江南之兴盛,自永嘉算起,历时数百年方有今日之繁华。其间经历了多少代人的筚路蓝缕,又遇上了多少可遇不可求的时运与契机。恐怕不可一概而论啊!”
启元帝微微俯下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赵相。
天光将他的身子拉出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在赵相的头顶。
他的声音很轻,但话中之意,却重若千钧。
“你是不是没有意识到一个事情?”
“你以为,朕是在求他们做选择吗?”
“你以为,朕给了他们选择吗?”
几句轻飘飘的话,却压得赵相的身子猛地一颤,直接伏在了地上。
他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砖石,大脑却在疯狂地运转。
顺着陛下这个思路往下捋,一切便都豁然开朗了。
如今那些被卷入逆案之中的世家大族,摆在他们面前的路无非两条:
要么,被以谋逆之罪株连九族,家产充公,满门抄斩,从此在这个世上被抹去一切痕迹。
不要怀疑陛下的手段,以他当今的威望和朝廷手握的精兵强将,绝对可以做到。
要么,听从陛下的安排,以一种另类的方式被流放。
他们可以带走许多财富和人口,远赴那片蛮荒之地,在那里重新开始。
那里虽然瘴疠丛生,虽然野蛮未开,但他们在那儿可以有充分的自主之权,可以有称王称霸的前程,甚至,还可以有朝廷的兵马在前期替他们保驾护航。
这个选择,似乎并不难做。
看着赵相神色那复杂而微妙的变化,启元帝缓缓直起身,将竹棍搁在一旁,声音也恢复了先前的平淡。
“至于你,朕可以给你拨一支数百人的愿意远走他乡的精锐,你就往南去吧,去做个总督。你既精熟于政务,又擅长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调和,正好可以统筹各方,尽快打开局面。”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调侃,“至于你的后人,今后能有多大的造化,那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说不定将来有朝一日,朕还能在国书中,瞧见【安南皇帝赵氏】的名号呢。”
这一声调侃,直接像是将一把烧红了的烙铁按在了赵相的身上。
他几乎是魂飞魄散般地将脑袋往地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嘴里连称不敢,那语调里满是惶恐与惊惧。
启元帝看着他,叹了口气,“行了,朕不是在试探你。若是在大梁疆域之内,你敢朝那方面想,那都是诛九族的大罪,谁也救不了你。可那里不同。”
他微微一顿,“你知道朕想要什么,也应该知道要做什么。”
他俯身拍了拍赵相的肩膀,微笑道:“朕给你这个机会,也给你这个资格。你我好歹君臣一场,朕总不能亏了你,不是?”
赵相抬起头,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启元帝站起身来,将双手负在身后,缓缓踱了两步。
“好了,该说的,朕都已说了,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三日之后朕再召你入宫。”
赵相踉跄着站起身,朝启元帝的背影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躬身退出了大殿。
因为久跪,哪怕有侍卫搀扶,他也走得跌跌撞撞。
那虚浮的步子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心头盘旋着的陛下那些惊世骇俗的话,也让他满心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既是在感慨自己半生奋斗的成果烟消云散,权势尽消,前路茫茫;
又忍不住为陛下这个异想天开般的创意所折服;
心底深处,竟还存在着一点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那地方虽荒蛮,但并非一无所有的流放,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啊!
启元帝走到殿门口,望着赵相远去的背影,微眯起眼,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饵已经下好了。
接下来,就看水下的那些鱼儿如何反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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