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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殿中,百官身前,许忠携身后的雄壮军威,擦着护主与悖逆之间那模糊的灰色地带,强势喝问当朝太后。

太后闻言,脸色一沉,立刻厉声道:“哀家岂会有此意!”

许忠再度上前一步。

这一步,比方才那一步更大,更不留余地。

“既然如此那就请太后娘娘,立刻颁下懿旨,领着我等一道,拥立太子殿下登基,以安朝野,以定人心!”

白圭神色骤变,身形一动,便要上前。

但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却从旁伸出,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

白圭错愕扭头,对上了宋溪山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宋溪山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姿态,不是怯懦,而是一种看透了局面之后的隐忍。

此刻的许忠,手里握着兵权,口中占据着大义,他们若强行与之硬碰,哪怕是政事堂相公的身份,也只会白白搭上当前的权力甚至性命,更会彻底丧失与之周旋博弈的最后一丝余力。

镇海王闻讯之后,定然已在折返的路上。

他们要做的,就是一旦事情真到了那一步,在镇海王回朝之前这段最艰险的时间里,想尽一切办法与许忠周旋,守身以待,便是最大的作为。

热血是很简单的事,但看透局势,算准后手的隐忍才是真正的智慧。

在镇海王回归之前,他们只能忍辱负重。

太后望着许忠那张看似悲愤的脸,听着他那几乎已图穷匕见的话,胸中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试图做最后一搏。

她将脸猛地一板,沉声呵斥道:“大位更替,国之根本,岂是由你区区一个巡防营统领,随口便能定夺的?如此草率,如此狂妄,怎么?你许忠是想造反不成!”

许忠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再不掩饰的狠厉。

他迎着太后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开口。

“局势已是如此分明,太后娘娘却死死压着不让太子登基。我看,造反的不是我等,而是太后你吧?”

一言既出,满殿死寂。

殿中绝大多数人都在惊骇中张大了嘴巴。

一位代掌朝政的太后,被别人说成谋反,这种话的荒唐程度不亚于东魏高澄那句【陛下何故反耶】。

许忠的输出还在继续,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太后,嘴角竟挑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让臣想想,您阻拦太子继位,莫不是怕失掉了这垂帘听政的资格?亦或是您还有什么别的,不可告人的打算?”

“放肆!”

太后霍然起身,伸手指着许忠,手指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面对着这雷霆之怒,许忠寸步不让。

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勉强而敷衍地守着礼节。

他缓缓直起腰来,看着太后,声音平淡而自信。

“太后娘娘,群情如此,还请体面些吧。”

没有血腥而暴力的恐吓,没有声色俱厉的威胁,只有一句看似诚恳的请求。

但结合着双方的地位,以及此刻的形势,却透出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太后的脸色涨得通红,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溪山与白圭、李紫垣站在原地,拢在袖中的手悄然握成了拳头。

那些低着头的大臣中,有人悄然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许忠的眼中,透出笃定。

今夜之事,必成!

不论是眼前的太后,还是殿中的群臣,谁敢拦在他的面前,阻挠他的目标,他都不介意让他们好好知道知道他的刀有多快。

他自然是希望这条路能够走得更稳妥些,更和平些,更不留后患些。

但一旦事有不谐,他绝不会为了那些虚名,自缚手脚!

就当许忠看着终究不敢再开口的太后,嘴角勾起了一丝得逞的笑容之际,殿内那浓得几乎凝固的空气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也不急,甚至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漫不经心,悠悠地从回春殿某个角落里传了出来。

“许忠,若太后不想体面,你待如何?”

满殿的人齐齐一震,慌忙扭头四望。

所有的目光都在拼命搜寻那个声音的来源,最终,齐刷刷地钉在了大殿右侧那几扇屏风之上。

然后,他们看见了让他们魂飞魄散的一幕。

一道光影在屏风之后隐隐约约地立起。

接着,那道光影便缓缓移动向了屏风的边缘。

当影子走出屏风,在殿中的灯光和众人的目光中,缓缓凝实。

灯火落在他的身上,在身后的墙壁投下高大而暗沉的影子,像是权力光环的具现。

他就那么站着,穿着一身素色的中衣,外面随意罩了一件明黄的常服,衣带系得松松垮垮,多少有那么点缺少帝王的威严。

可那双眼中,却没有丝毫重病之人的混沌与涣散,而是如巨龙睁眸,威严而淡漠,平静地扫过了殿中每一张因他而变得惊骇的面孔。

传言中病重将死,即将驾崩的启元帝,竟然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百官的眼前。

带着和过去如出一辙,乃至更甚的威严。

大殿之中,连烛火的摇曳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了。

启元帝微微眯眼,语气淡然,“你们看见朕醒了,似乎不太高兴?”

这平静的一声,直接将满殿的人从魂飞魄散的状态中拽了回来。

无需谁带头,众人几乎是应声拜倒,双膝砸在砖石上的声响此起彼伏,转眼间便齐齐跪倒。

山呼万岁的声音从喉咙里高喊而出,有激动者甚至老泪纵横,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楚王跟着跪下,时至今日,他早已没了那些不服和竞争之心,瞧见启元帝果然现身,反倒是松了口气。

借着下跪的空当,他朝着李仁孝和聂锋寒的方向,飞快地挑了一下眉。

那挑眉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放松和庆幸。

李仁孝微微垂下眼帘,嘴角绷起,脸上却长出了一口气。

聂锋寒低下头,将那一闪而过的笑意掩了下去。

启元帝并没有看眼前这些跪伏在地的身影。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脑袋和脑袋上的官帽,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许忠,你还没回答朕的问题。”

启元帝的声音平淡,是看似随意的提醒,但更是不依不饶的追杀。

许忠跪在地上,忍不住浑身一颤。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的威压,劈头盖脸地将他整个人罩住了。

带着巡防营入宫,抢占了兵力的绝对优势,又有世家大族官员从中策应,许忠原本是信心十足的。

不管对面是政事堂的老狐狸,还是辛老太师这种朝堂的柱石,抑或者什么宗亲勋贵,他都不放在眼里。

逼急了,他都敢一刀砍了便是。

但这是陛下,是自继位以来,南征北讨,复汉地,收西凉,战无不胜,一手打下这煌煌盛世之基的一代雄主;

是登基之后,内镇豪族,外御强敌,计灭北渊,势压西凉,声威震于四海,天下归心的一代圣皇;

更是开海运,清吏治,任用贤明,天下皆安,万民景仰的一代明君。

这样的人,只需要一个名字,就能让边疆胡马裹足不前;

光是一道眼神,就能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而他,此刻却要一个人直面对方的质问与声讨。

他只觉得浑身一冷,如坠冰窟,心惊胆战之际,差一点就要彻底投降,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祈求陛下的原谅。

可就在话即将出口的那一刹那,另一个念头猛地生出,刺入了他的脑海:

就算他现在束手就擒,以他方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行,他还能有活路吗?

陛下虽然有仁德,但却从不是一个滥好人,该死的人,没几个能活的。

想到这儿,他将那几乎涌出喉咙的求饶,咽了回去。

同时,他又想起了崔六告诉他的话。

他说陛下已经中了丹毒,深入骨髓,太医院的脉案,张守真那数月如一日的投毒,两相印证,绝无差池。

皇帝的身子,早已是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

若非如此,哪怕镇海王离京,哪怕崔六那边做了那么多的准备,他也不敢在这个晚上,做这么冒险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那么眼前这个昂然而立,目光如电的人,恐怕只是在彻底熄灭之前,熬尽最后一丝灯油,迸发出的回光返照罢了

想到这儿,他决定赌一把。

他抬起头,仔细端详着启元帝的面色。

灯火下,那张脸确实泛着一种和传言不太相符的红润。

若是希望启元帝恢复的人,或许会觉得这是陛下病体初愈的象征;

但在许忠看来,这就像是被什么药物强行提起了一口精气。

他的心中愈发笃定了几分。

他在心头不由暗自感慨:太后说的果然没错,陛下这心智,是真他娘的坚韧。

就这副风中残烛的底子,居然也能生生撑着起来,硬撑着打完这一局。

他差一点就被这头垂死的真龙给诈住了。

若真如此,恐怕自己前脚束手就擒,陛下后脚就能龙驭宾天。

正当他微微抬起膝盖,打算撑起身来,和陛下硬抗一次的时候,他的脑子又被另一道灵光所压制了。

这些层出不穷的想法,其实也是他在启元帝威压之下,恐惧又不甘的具现。

他发现,如果自己这个时候,和陛下拉开架势地对抗,以陛下的威望,恐怕只需要一句话,他麾下的将士就得有大半倒戈的。

而原本在朝堂上配合自己的世家大族官员,恐怕也没几个敢开口附和自己的。

鲁望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里,被副将割了头颅跪地求饶的一幕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事情在这一刻已经很明白了,认罪是死,策动兵变也是死,那唯一的解法就只能是和先前的太后一样,拖!

拖到皇帝的回光返照结束,最后一口气落下去;

拖到皇帝的无上威望随着他的性命归零;

拖到自己重新成为这个殿中,手握绝对权力的人。

到时候,百官群龙无首,太子尚不知事,皇后短视,只剩太后一个妇道人家,压根不足为惧。

镇海王又还在狂奔回京,届时,谁还能拦他?

一切就都重新回到正轨。

看似纷繁的念头,实则只是在脑海中飞快的几个呼吸而已。

念头落定的许忠深吸一口气,伏跪在地上,将头深深埋了下去,屁股撅起,恭敬与谦卑显露无疑。

同时,他的声音里也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陛下明鉴!末将今夜率兵前来,实是听闻西凉叛贼作乱,忧心如焚,赶来救驾!末将忠心耿耿,天地可表,绝不敢有半分悖逆之心!方才末将与太后所言,或许愤懑之下,有言行过激之处,但句句皆是为社稷考量,为人心安定着想,绝无半分私念!请陛下明察!末将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诛!”

看着先前嚣张跋扈的许忠,跪在地上,磕头不止,谦卑恭顺,不少人的心头都生出了一股【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畅快之感。

启元帝却没有回他。

他缓缓迈步,走向大殿正中。

人群主动分开一条路,像是众人甘心为其铺就的红毯。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靴底落在地砖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许忠的心头。

当他来到太后身前,太后已经红了眼,看着他的脸,泪花翻涌。

启元帝轻轻朝着自己母后递去了一个放宽心的眼神。

皇后慌忙从座椅上起身让座,战战兢兢地退到一旁,启元帝却连一个眼神都未递给她。

他径自坐了下来,将后背靠在椅背上,换了个颇为舒适的姿势,然后侧过头,对一直跟在身后的童瑞吩咐了一句。

“叫御膳房送一碗热粥来,朕有些饿了。”

殿中众人愕然抬头。

没想到启元帝在面对许忠这种带兵逼宫的人时,竟还能如此云淡风轻。

仿佛一个领着数千将士,将回春殿团团围住的野心之人,在陛下的心头,竟不如填饱肚子来得重要。

而那份慵懒随意的语气,也让许忠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他方才的猜测是对的,陛下应该快刀斩乱麻才对。

为何竟然要主动拖延时间?

在他身后的那些党羽和世家大族的官员们,此刻也是面面相觑,而后抬起头,眼珠子疯狂地转动着,拼命想要从皇帝那张脸上看到气色衰败,重新萎靡的症状。

但他们的愿望注定是落空的。

启元帝好像这才想起还跪在地上的许忠,他轻笑一声,“许忠,你方才的桀骜与跋扈,和此刻的谦卑恭顺,是不是差距太大了些?”

他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跪在地上的许忠抬起的头,“朕想想,难不成你以为朕是回光返照,故意诈你,于是你打算拖延时间,等朕重新躺下去?”

他淡淡一笑,在许忠骇然的表情中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玩味与轻蔑。

“你不至于这么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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