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邪僧二(1 / 1)

他口中所谓出手损耗禅力、折损功德，全然是弥天大谎，是哄骗寻常凡夫俗子的虚妄说辞。

世人皆以为，驱邪渡厄乃是逆天改运、消耗自身修为的大慈悲之举，需以自身道行抵消阴煞戾气，折福折寿，损耗根基，故而对登门救苦救难的佛门僧人心怀敬畏、感恩戴德。

但季安心知肚明，眼前这场驱邪法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排、利己害人的卑劣骗局。

这一缕缠上稚童的阴煞小鬼，本就是这胖和尚暗中凝练、刻意投放的邪秽之物。

此等阴煞最为低微弱小，无致命凶性，只会缠附体弱孩童、年迈老者，搅得人高热惊厥、神魂不安，却又不会即刻夺人性命，刚刚好能制造出大祸临头、性命垂危的假象，也刚刚好唯有他这“得道高僧”能够出手化解。

驱散自己亲手放出的弱小阴煞，于他而言不费吹灰之力，弹指可灭，半分禅力、半点功德都无需损耗。

非但毫无损耗，在他抬手收煞的刹那，隐匿在佛光之下的邪异禅功还会悄然运转，顺势将这缕阴煞裹挟的凡人负面情绪尽数吞噬吸纳。

孩童的恐惧啼哭、老妇的绝望悲戚、街坊邻里的惶恐不安，这些人间极致的愁苦、惊惧、怨怼，都是滋养他邪异道途的绝佳养料。

他以凡人苦难为资粮，以众生惶恐为修行，一手造恶，一手渡厄，双向牟利，步步算计，肮脏心思藏在庄严佛衣之下，无人窥见分毫。

立在喧闹拥挤的人流之中，季安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衣袂纹丝不动，未曾有半分波澜，可那双深邃清冷的眼底，却早已凝满彻骨寒霜，冷得能冻结周遭燥热的晚风。

他默然俯瞰着眼前荒诞至极的一幕，曾经域外邪魔叩关入侵，血染千里疆土，妖风席卷万城生灵。

那些来自异世的凶煞恶徒，杀伐掠夺皆摆在明面上，刀兵相向，血债累累，恶便是恶，凶便是凶，光明正大的厮杀征伐。

可如今眼前这些自诩正道栋梁、佛门圣徒的修行之人，却是最阴毒卑劣的存在。

他们身披清净袈裟，头戴庄严僧帽，日日端坐佛前，口诵济世渡人的慈悲佛号，受宗门香火滋养，得天地灵气淬炼，手握凡人难以企及的修行力量，却从未有过半分悲悯苍生的本心。

这些百姓无权无势、愚昧淳朴、心地良善，最易拿捏，也最好欺骗。

他们榨取凡人微薄的血汗钱财，消费众生纯粹的虔诚信仰，制造苦难再假意救赎，每一步算计都阴柔歹毒、龌龊不堪，其心性之恶、行径之卑劣，远远胜过肆意行凶、坦荡作恶的域外阴邪妖魔。

嗡——

一道浅淡柔和的金色佛光骤然从胖和尚掌心漾开，细碎的金光点点洒落，如同漫天温柔星子，看着神圣祥和，不染半分尘埃。

佛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根本无人能捕捉其中隐秘。

那一缕死死依附在孩童神魂之上、不断啃噬孩童生机的阴煞小鬼，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凄厉尖鸣，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拖拽、召回，顷刻间消散无踪，彻底湮灭在天地之间。

屋内原本气息奄奄、状况危急的孩童，变化立竿见影。

方才还滚烫灼人的体温飞速回落，急促嘶哑、撕心裂肺的哭喊骤然停歇，紧绷蜷缩的小小身躯缓缓舒展，紧皱的眉头松开，苍白干裂的唇瓣归于平和，细密的冷汗慢慢褪去，稚嫩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缠绕孩童数个时辰的生死危机，就此彻底解除，再无半分隐患。

这整套行云流水、立竿见影的驱邪过程，干净利落到极致，寻常凡夫俗子肉眼凡胎，根本看不出半点破绽、寻不到丝毫猫腻。

在所有街坊邻里眼中，这便是高僧一念动佛法、抬手镇邪祟的无上神通，是佛法无边、慈悲救世的最好佐证。

围堵在小院门口、屏息凝神观战的一众街坊百姓，齐齐松了一口高悬许久的浊气，紧绷的神色尽数舒展，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劫后余生的轻松与暖意。

众人纷纷对着院中体态臃肿的胖和尚弯腰拱手、躬身致意，眼底是全然的敬重与信服。

世人素来畏惧修行者通天彻地的强权与力量，深知仙佛高人喜怒无常，可此刻，这份畏惧尽数化作了真心实意的感念。

他们亲眼见证垂危稚童起死回生，只当是高僧大发慈悲，出手挽救了一条鲜活的小性命，心中感激之情真挚而浓烈。

孩童的奶奶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苍老的身躯匍匐在地，早已泣不成声。

浑浊的泪水源源不断滚落，浸湿了脚下尘土，她一遍遍重重磕头，粗糙的额头狠狠撞击地面，磕出鲜红的血迹，鲜血混着泪水、尘土糊在苍老的额间，狼狈又虔诚。

这位贫苦半生、历经风霜的老妇人，此刻满心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狂喜、后怕，以及对眼前高僧极致的敬畏与赤诚感激。

于她而言，眼前僧人便是救孙儿性命的再生父母，是下凡济世的活菩萨。

可这份沉甸甸、纯粹无瑕的虔诚与感激，这份倾尽底层百姓所有的信任与敬仰，落在始作俑者胖和尚眼中，没有半分动容，没有半分愧疚，只换来满心廉价的鄙夷、漠然与贪婪。

他心中毫无慈悲，毫无善念，只觉得这群凡人愚昧无知、蠢钝可欺，轻易便能拿捏利用，心甘情愿奉上钱财香火，奉上毕生信仰，实在是最好拿捏的棋子与资粮。

胖和尚慢悠悠收回肥厚的手掌，神色从容淡然，立刻摆出一副悲悯苍生、心怀天下的庄严姿态，单手竖于胸前合十行礼，唇齿开合，吐出一声绵长悠远、庄严肃穆的“阿弥陀佛”。

他眉眼低垂，眉峰微蹙，眼底刻意堆砌出淡淡的悲悯与不忍，宝相庄严，仪态端方，一举一动皆似得道圣僧在世，慈悲济世，仿佛方才冷眼旁观孩童受苦、百般推诿索要香火、嫌弃百姓钱财微薄、满心算计牟利的冷漠贪婪，从未发生过半分。

“无需多礼。”

和尚语气淡然，此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恰到好处的悲悯神色，将佛门弟子的宽容仁厚演绎得淋漓尽致。

“降妖除魔，护佑苍生，本就是贫僧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话音落罢，他目光看似悲悯地扫过跪地磕头的老妇，扫过屋内安然熟睡的孩童，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急切的贪意。

不等老妇人再度开口道谢，他便俯身伸手，一把抓过地上那堆街坊邻里七拼八凑、零零散散的零钱碎银。

那都是街坊们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攒下的微薄血汗钱，枚枚细碎，沉甸甸承载着凡人的淳朴善意。

可胖和尚动作粗俗又急切，毫无半分佛门弟子的从容清雅、清心寡欲，胡乱一把收拢，随意揉搓成团，粗暴地塞进袈裟内侧隐蔽的储物袋中，生怕慢一步便少得半分银钱。

敛完钱财，他再度抬首，面色重新归于庄严圣洁，张口便是满口仁义道德，字字句句皆是佛法慈悲、济世大爱：

“如今妖魔复苏苍生皆沉沦苦海，受尽磨难，妖魔邪祟屡屡祸乱凡尘，残害生灵。我佛门弟子出世修行，本就当心怀恻隐，普渡众生，不舍世间一人疾苦。”

“贫僧观施主家境贫寒，屋舍简陋，度日艰难，本不该登门索取代价。只是方才见稚童魂魄飘摇，生机将绝，实在不忍眼睁睁看着年幼稚童夭折殒命、家中小辈凋零，故而破例出手，耗费自身禅力渡厄。”

“钱财本是身外虚妄之物，贫僧六根清净，本分文不取、毫厘不要。奈何宗门香火日渐短缺，山门修缮、弟子修行皆需海量资源支撑，俗世香火供奉便是佛门唯一修行根本，贫僧也是身不由己，实属无奈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