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2章 分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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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舟低头看她,红衣烈烈映着灰白天幕,那双眼里的神色不像在说笑。他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推辞,只拱了拱手:“那便有劳殿下。”
朱昭宁一扬下巴:“客气。”
她这话落得干脆,指尖随意摩挲着腰间悬着的一枚玉牌,玉质温润,是宫里制式,只是边角磨得光滑,想来戴了许多年头。
那玉牌在她指间转了个圈,又回到掌心,像猫儿盘核桃似的,盘得随心所欲。她拇指按住玉面上一个浅浅的凹痕,停了一停,才又开口。
“不过先说清楚,我帮你寻人寻魄,也不是白白出力。将来若是真的掀翻天庭桎梏,这天下的规矩,不能全由你们说了算。”
她说着,把玉牌往掌心一扣,抬眼看向苏瑶云,神色里那点调侃褪得干干净净,倒露出几分认真来。
苏瑶云淡淡开口:“殿下所求,是皇室存续,是人间王权不被神权压在脚下,对吧?”
朱昭宁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调侃道:“月姐姐看得就是通透。”
她收敛笑意,认真道:“我们朱家世代守着这大玄江山,百姓供奉香火,本该是人心归社稷,不是人心归天上那些道尊世尊。说白了,老百姓烧香磕头,求的是风调雨顺、日子好过,不是给天上养一群指手画脚的主子。我不想有朝一日,大玄的朝堂之上,帝王的旨意,还要先等着天上人定夺。真到那时候,龙椅上坐的是朱家人还是三十六重天的提线木偶,还有什么分别?”
许舟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给朱昭宁这话称了一声好。
这话搁在外头说,是大逆不道;搁在这片灰白静止的天地里说,却句句砸在实处,半点儿不虚。
云琚的佛光轻轻晃动,流转的面容里,一时是老僧悲悯,一时是稚童澄澈:“各有执念,各有归途,这本就是凡尘众生的本心。只要道不相悖,便可结伴同行。”
他的声音平和得像一碗放凉了的茶,不烫人,也不寡淡。
许舟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眼前三人。
苏瑶云,已经踏出仙台境,挣脱无情道的桎梏;朱昭宁,手握大玄朝野情报,在朝堂暗流里蛰伏多年;云琚,无相佛身,看透神魂魂魄的奥秘。
道、朝、佛,三条道上的人,此刻立在同一片灰白天地里,围着一个魂魄不全的轮回者,这事儿搁在半个月前,他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他从前孤身轮回,摸索着找回破碎的自己,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凑出这样一支同行之人。
只是欢喜还没漫上来,心底那点沉甸甸的危机感又浮了上来。
“可我们时间不多。侍香曹的账册已经红了,天上的人随时会下来。我们一边要寻尸狗、非毒,一边还要提防仙使下界探查。两头分心,怕是顾此失彼。”
苏瑶云缓步走到街心,抬眼望向这片凝滞不动的延寿坊。那些定格的烟火,孩童、小贩、灯火,全是凡间的根基。
她站在那里,白衣被灰白街景衬得极素,偏偏这素色在死寂里扎眼得很,像雪地里戳了一根白蜡烛。
“我来守这一道防线。若是有仙使踏足大玄疆土,我能第一时间察觉,拖住片刻,给你们留出抽身的余地。只是此法耗神极重,不能长久频繁动用。”
朱昭宁接过话头:“探查凡间踪迹、寻访故人,交给我。京畿内外,各州府的旧人、当年和你有过交集的人,我安排暗线去寻访打探,消息最快三日,最慢七日,便能送到我们手上。”她说着,把腰间的玉牌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我手底下那些暗线,三教九流都有,跑腿的、说书的、倒腾旧货的、给大户人家倒夜香的——消息比密谍司还快。你当年在景城跟甘棠搭过手,浮玉山上跟柳清安同生共死,高平城头砍过敌酋,这些桩桩件件,暗线都能顺着摸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到云琚身上。
无相和尚微微颔首:“贫僧游走四方,帮许施主辨神魂气息。残魂异魄,寻常修士肉眼难辨,贫僧说过,佛本无相,因而山川湖泊皆是贫僧,佛光可照见藏在人身、器物、山水之间的魂魄气息。只是尸狗警觉,非毒善藏,我也只能帮着引路,能不能唤回来,终究要看许施主自己。”
许舟冲云琚拱了拱手:“有大师这句话,我心里便踏实了一半。”
云琚那张变幻不定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笑意,虽只是一闪而过,却比方才那些面孔都来得真切:“施主莫急着踏实。贫僧只负责找,唤不唤得回来,还得看施主自己的本事。”
分工既定。
朱昭宁不再多言,红衣一旋,如一团跃动燃烧的烈焰,转瞬消融在街巷的阴影之中。临走时她撂下一句:“三日之内,必有回音。许先生,把招子放亮些,别等本宫把消息送上门了,你倒先叫人给下了套。”
话音还在街角打转,人已经没影了,只剩那团红色在灰白巷口一晃,像有人拿笔在宣纸上甩了一滴朱砂。
云琚周身柔和的金光点点碎裂,化作漫天细碎星芒,悠悠消散。
场间只剩下苏瑶云与许舟。
苏瑶云抬手轻挥。
灰白的光影如同水波一般缓缓晃荡,方才死寂的世界一点点被浸染上色,褪色的画卷重焕鲜活。
灯笼暖红的光、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孩童清脆的笑闹,还有糖炒栗子那股滚烫甜香,轰然一股脑涌回延寿坊。
那声音来得猛,像有人撤了一道闸,市井动静哗啦一下全灌回耳朵里,许舟冷不丁被吵得耳根子一麻。
时光重新流转,行人继续迈步,话音接续落下,一切如常,仿佛方才仅仅是一场恍惚幻梦。方才那个挑担的货郎接上了刚才没说完的话头:“……所以说那桃叶渡的小报啊,今儿个又出新花样了!”旁边的人点头如啄米:“可不是嘛,我天不亮就去排队了。”
没人发觉自己方才被定住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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