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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洲，蒋家。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满树，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铺了一层金毯子。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时，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得腻人。
一个一岁左右的小男孩正迈着两条小短腿，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跑。
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褂子，头上扎着一个小揪揪，脸蛋圆嘟嘟的，跑起来小揪揪一颠一颠的，可爱极了。
他一边跑一边咿咿呀呀地叫，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反正嘴巴没停过。
两条腿还不太听使唤，有时候迈大了，身子往前一栽，踉跄两步又稳住了。
有时候迈小了，原地踏步了好几下才挪出去一尺远。
“小少爷！您跑慢点，可别摔着了！”两个侍女跟在他屁股后面，弯着腰，伸着手，随时准备接住他。
一个穿着绿裙子，一个穿着粉裙子，跑起来裙摆飘飘，额头上都冒汗了。
小男孩才不管她们，咯咯笑着，跑得更快了，像只撒欢的小狗。
蒋玉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追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带着母亲特有的慈爱笑容。
她的脸上已经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
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外罩白色薄衫，整个人看起来温婉而恬静。
看着儿子跑得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希望他能够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至于孩子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是风无崖，还是唐三。
她已经不再纠结了。
当初她为了救丈夫风无崖，主动成为唐三的炉鼎，与他双修。
结果没想到，风无崖却死在了和她的交欢之下。
那一夜，她抱着风无崖渐渐冰凉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
她恨唐三，恨他为什么要出现，恨他为什么要答应。
但她更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救不了丈夫。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可能是风无崖的，也可能是唐三的。
但她决定，这个孩子就叫风云。
他的父亲，就是风无崖。
她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身份，一个干净的出身，不让他背负那些不堪的过去。
想到唐三，她的心就乱了起来。
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不在她的计划里。
她只是为了救丈夫才接近他，可命运弄人，丈夫死了，她却和他纠缠不清。
如今的唐三，更是成了蒋家的靠山。
没有他的庇护，蒋家早就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吞并了。
她无法和这个人斩断孽缘，也无法恨他入骨。
感情这种事，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这时，蒋父从院子门口里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走起路来步子不快但很稳。
他走到蒋玉身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玉儿，我打算带风云去佛寺祈福几日。”蒋父摸着花白的胡须，“最近西洲不太平，给孩子求个平安符，心里踏实些。”
换作当母亲前的蒋玉，肯定是不信这些的。
什么佛寺、什么祈福、什么平安符，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可现在的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只要儿子能平平安安的，做什么她都愿意。
“好，爹爹路上小心。”蒋玉点了点头，“风云还小，别让他累着了。”
“放心吧，我有分寸。”蒋父笑着站起来，朝院子里那个还在疯跑的小家伙招手，“风云，来，外公带你去个好地方！”
“咿呀！”风云听到外公叫他，立刻调转方向，朝蒋父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小脑袋在他腿上蹭来蹭去。
蒋父哈哈大笑，弯腰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逗得风云咯咯直笑，口水都流下来了。
蒋玉目送父亲抱着风云走出府门，又看着母亲跟在后面，拎着包袱和食盒，脚步匆匆地上了马车。
一家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府门关上，蒋府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桂花还在簌簌地落。
她回到院子正准备回屋，发现院门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唐三。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脸上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沧桑。
他站在门口，看着蒋玉，目光中带着几分愧疚，几分尴尬，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好久不见。”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他不知道蒋玉给他生了个孩子。
而是因为他心里清楚，风无崖的死，是他和艳梅长老暗中合谋的。
他害死了她的丈夫，却还装作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面前。
回到西洲第一件事，他就是来找蒋玉。
蒋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上那堆东西几瓶高阶丹药，不少灵石，还有一些天材地宝。
品相都不差，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心思。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
唐三走近了几步，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奶香气。
不是那种脂粉的香，而是哺乳期的女人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温温的，软软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
不太懂这个的他只觉得很好闻，很香，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了她。
蒋玉没有太大的反应。
她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抱着。
唐三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褪去她的衣物。
蒋玉闭上了眼睛。
从中午到晚上，两人折腾了好几个时辰。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那盏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不知道什么时候，蒋玉的手搭上了唐三的后背。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唐三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胸口，像个孩子一样不想起来。
蒋玉的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头发。
她低头看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些对他的不自在和反感，不知为什么，莫名消失了。
她冷静下来想了想，除了第一次唐三因为走火入魔被迫跟她发生关系之外，唐三似乎没有什么亏欠她的地方。
相反，他一直想办法补偿她，给蒋家撑腰，帮她解决麻烦，从来没有强迫过她做什么。
他每次来，都是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高兴。
唐三不在的这段时间，她和唐三一个村子的村民们打听过他的一些消息。
村民们说，唐三是大户人家的私生子，母亲带着他逃到村子里生活，没几年就病死了。
几岁的孩子，从小没人管没人问，靠着自己的努力才活下来。
所以他性格上比较自私，做什么事都先想着自己。
想到这些，成了母亲的蒋玉心中涌起一阵心酸和同情。
原来他也只不过是一个长不大的可怜孩子。
他争强好胜，他自私自利，他心狠手辣，不过是因为从小没人疼。
她忍不住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在哄风云睡觉一样，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力道很轻。
唐三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
他趴在蒋玉身上，一动不动，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他的鼻子有些发酸，眼眶发热，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穿好了衣服。
唐三坐在床边，目光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蒋玉一眼。
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爱上这个女人了。
但他也清楚，自己终究还是对不起她。
风无崖的死，是他一辈子都抹不去的污点。
“你先坐着等一下，我去给你做两个菜。”蒋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也没有看他。
唐三表情愕然，不明白她的意图。
他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可以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但他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还是希望能多停留在这里，哪怕多待一刻也好。
蒋玉走出房门，亲自去了厨房。
过了一会，蒋玉端着饭菜走了进来。两菜一汤，一碗白米饭。
菜是腊肉炒蒜薹和清炒时蔬，汤是蛋花汤，上面飘着几片葱花。不算丰盛，但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唐三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又像是怕这顿饭会被收回去一样。
蒋玉全程一言不发，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见他吃得这么急，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人是多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等他吃完了，蒋玉站起来，走到门口，吩咐下人打一桶热水来。
很快，几个丫鬟抬着一个大木桶进来，倒满了热水，水面上冒着白气。
丫鬟们退出去，关上了门。
“脱了，坐进去。”蒋玉指了指木桶。
唐三愣了一下，然后乖乖照做。
他脱去衣袍，露出精壮的上身。
胸口、肩膀、手臂，到处都是新旧交错的伤疤。
最显眼的是胸口那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疤痕凸起，颜色发暗。
那是上次被人暴打差点死掉留下来的。
那一战，他被那个天剑宗弟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差点把命丢在那边。
要不是旱魃带着他逃出来，他早就死在那片荒山野岭了。
蒋玉看到那些伤疤，心中一震。
她没有问是怎么来的，只是拿起一块布巾，蘸了热水，轻轻擦拭他的后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品。
“疼吗？”她问，声音很轻。
“嗯。”唐三低着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还好。”
蒋玉的手顿了顿，然后又继续擦拭。
她从他的肩膀擦到手臂，从手臂擦到胸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以后外面累了，就来这里歇歇。”她轻声说。
唐三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蒋玉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好。”他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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