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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云东把这个任务交给他，未必没有试探他掌控力的意思。
如果他连自己的老部下都按不住，那在秦云东眼里，他这个专职副书记的分量，恐怕就要打个折扣了。
想到这里，魏正民的后背微微有些发凉。
他转过身，不再往电梯口走，而是折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边走边掏出手机，翻到孙德胜的号码，看了几秒，又退了出去。
算了，明天当面谈吧。
电话里如果说不清楚，更容易坏事。
他走回办公室，在皮椅上坐了很久，一直思考该怎么完成秦云东交代的人物。
这四个老部下，他必须亲自谈。而且必须谈下来。
只有把这四个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其他被调整的干部才能无话可说。
连孙德胜那样的老资格都服从安排了，他们还有什么好挣扎的？
他魏正民在秦云东那里就能交出一份“思想工作扎实有效”的答卷。
拿定主意，魏正民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号码：
“你跟组织部干部一科小赵联系一下，明天下午两点起，孙德胜、刘大勇、周国平、梁建国，一个一个来，先到我的办公室谈。间隔留足，每人至少一小时。让小赵提前通知到人，明早把顺序单给我……先从孙德胜开始。”
他挂掉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几个名字上。
这些人他得亲自谈。谈下来，这页才能翻过去，秦云东那儿，他才能交差。
但他也知道，明天的谈话，不会好过。
住建局孙德胜局长下午得到组织部干部一科的通知。
在电话里，小赵的语气客气而公式化：“孙局长，根据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您的工作将有新的安排，具体由魏正民副书记明天下午与您谈话，请您按时到市委办公楼。”
新的安排？骗孩子去吧。
孙德胜冷笑了一声。
他已经五十五岁了，在住建局局长的位置上坐了六年，前前后后伺候了三任分管副市长，什么样的风雨没有经历过？
所谓的“干部交流轮岗”，说穿了就是把他从实权部门挪到清水衙门去养老。
他很快通过关系打听到了，他即将调岗的地方是市档案局。
一个连办公经费都要靠财政拨款、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活人的地方。
他气的当时就摔了电话。
不就是地铁透水那天的事吗？
那天暴雨倾盆，人民路下穿隧道附近积水半米深，抢险物资迟迟未到，差点耽误了封堵塌方的最佳时机。
秦云东在总结会上拍了桌子，说市政应急保障形同虚设，住建局作为市政主管部门难辞其咎。板子落下来，他孙德胜就成了“应急不力”的典型，被调整到档案馆去“发挥余热”。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天的积水到底是怎么回事。
省委家属院那一带地势低洼，虽然已经做了高标准的排水系统，但门前的街道在暴雨时还会积水，只能通过抽水机应急处理。
前些年，魏正民任副市长时，为了怕被省领导批评，指示任住建局排水管理处的处长孙德胜，确保省委家属院周围地段不得出现积水问题。
孙德胜对魏正民的话言听计从，马上赶工调整了排水管网的阀门，扩大了省委家属院方向的排水口径。
从那以后，省委家属院再没淹过。
而代价是下游的人民路一带，每逢大雨，地下排水就经常性地倒灌冒水。
那天地铁透水，人民路积水，根源就在这里。
但省调查组找他了解情况时，他只说是“管网老化、瞬时雨量过大”，没有把魏正民的旧账翻出来，而是扛下来乾尚俊市长对他的批评。
因为他觉得，他是魏正民提拔的人，必须要表忠心，魏正民肯定记住他，关键时刻会保他官运亨通。
现在，秦云东要拿他开刀，他也只能指望魏正民能念及旧情，替他说几句话，就算不能更改常委会的决定，至少也可以换一个过得去的单位吧？
哪怕是去高新区管委会挂个副主任，也比传说中的档案馆强一百倍。
档案馆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给退休老干部发挥余热、给边缘人挂起来的地方。
有魏正民坐镇，他孙德胜总不可能混到这个地步吧？
第二天下午两点整，孙德胜准时来到市委，推开了位于二楼的一个小会议室的门。
魏正民已经在坐等。
他看到孙德胜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德胜来了，坐吧。”
孙德胜坐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翘二郎腿，而是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期待看着魏正民。
魏正民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拿起茶几上的热水瓶，给孙德胜面前的杯子斟了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德胜啊，”他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你下一步的安排。”
孙德胜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您指示，我听着。”
魏正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市委常委会研究了这批干部调整方案，你在名单上。组织上的考虑，是让你去市档案馆工作，任馆长，保留正处级待遇。”
还是档案馆。
孙德胜一直凉到心底。
他的期待还存在脸上，像还没来得及换上新表情的面具。
魏正民端起茶杯，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尽量显得轻松随意：
“这次调整，是从全市干部队伍建设的大局出发，希望你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档案馆的工作也很重要嘛，是保存城市记忆、服务文化传承的基础性工作……”
“魏书记，我孙德胜在住建局干了三十几年，从普通一兵到局长，没功劳也有苦劳吧？最起码我守住了底线，没出过大的纰漏！地铁透水那天，人民路积水，那是为了省委家属院排水调整管网造成的。这事您是知道的……”
孙德胜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怨气，又像是刻意发出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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