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半碗热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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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漓推门走进寝室,蓓赫纳兹、摩诃梨和里兹卡也跟了进来。其余人各自散去,回到喀玛腊瓦蒂替她们安排的院落。
寝室比外面的厅堂暖和许多。四角的黄铜灯架上点起了油灯,十几簇火苗映在新刷过的灰白墙面上,将屋中照得一片昏黄。门窗都垂着厚重的织毯,隔住了冬末的夜风,只在门扇开合时微微鼓动。地面铺着从黎凡特带来的暗红色毛毯,边缘却压着几张本地编织的草席。墙边摆着西方式样的木箱、皮革包裹的行囊和一只铜角水壶,窗下安置着一张低矮的天竺木榻,榻脚雕着莲花与伏兽,榻面铺着刚晒过的棉褥。
屏风后传来水汽蒸腾的声音。两只盛满热水的大铜盆已经摆好,旁边放着香皂、干布和装有香油的小陶瓶。空气里混着灯油、檀香、热水和新晒棉布的气味,将李漓一路带回来的马汗与尘土冲淡了不少。矮桌上还放着一壶温热的蜜水,杯口升起细细的白气。
苏宜和沈鲛原本坐在榻边说话。苏宜手里拿着一件刚展开的干净里衣,沈鲛倚着榻柱,脚边放着那只已经磨旧的衣箱。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两人同时抬起头来。看见满身尘土、眼底发青的李漓,她们先是一怔,随即一同起身,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累坏了吧?”苏宜上下打量着李漓。灯光落在他脸上,才看清他眼角眉梢全是尘土,鬓边沾着一点干泥,连睫毛都像被灰扑过。李漓站在门口,明明还强撑着精神,眼皮却已经沉得快要睁不开。
苏宜原本笑着,见他这副模样,神色顿时软了几分。“我这就让人传膳?”
“好。”李漓点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意,“越快越好。”
苏宜转身正要吩咐门外的侍女,李漓却忽然看见沈鲛身后已经摆好的衣箱和被褥。那只衣箱放在榻脚,箱盖半开,里面叠着几件女子衣裙和一套便于骑马的短衣。旁边的被褥也已经铺好,枕上压着沈鲛常用的短鞭。看那架势,显然不是临时凑一晚,而是打定主意要在这里长住。
李漓不由得愣了一下。“沈姑娘,”他迟疑着开口,“你也住这间房?”
沈鲛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方才她还眼中带笑,嘴角微扬,像是等了许久终于看见人平安回来。可李漓这句话一出口,那点喜色便像被冷水泼灭,眉梢一点点压了下来。
“李公子,”沈鲛慢慢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漓一看她神色不对,立刻想要补救,“我只是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沈鲛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危险。沈鲛向前迈了一步,裙摆扫过榻边的矮凳,“那天是谁说的,这一仗若侥幸保住了狗命,从今往后便对我和苏娘子二人不离不弃?”
李漓张了张嘴。“我好像……”
沈鲛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是说过那么一句。”李漓立即改口。
“那么一句?”沈鲛追问。
“不是,确实说过。”李漓连忙抬手,“你先别恼。我只是想着,这座府邸空房多得很,你若愿意,也可以单独挑一间清静的屋子。毕竟你还是未出阁的姑娘,我总得替你顾着名节。”
“名节?”沈鲛气得反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清脆,听得房中几人同时抬起头来,“我还有个屁的名节!”
蓓赫纳兹正在解披风,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摩诃梨坐在一旁的椅上,眉毛微微一挑。里兹卡刚把钥匙放到桌上,也转过头来。
沈鲛却丝毫没有收敛,反而抬手指向李漓。“这一路行军打仗,多少个夜里,我不是睡在你的帐篷里,就是守在你的床榻边?你受伤发热时,是谁替你换的药?你半夜惊醒时,是谁给你端的水?该看见的人早看见了,该传的话也早传遍了。如今进了城,住进大宅子,你倒忽然想起我的名节来了?”
“那是在军中。”李漓硬着头皮辩解,“兵荒马乱的,谁会计较这些?”
“现在就有人计较了?”沈鲛逼近一步。
李漓下意识后退半步,靴跟碰到门槛,才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我这不是替你打算吗?”他说,“你日后若回了涨海,寻一户好人家——”
沈鲛的眼睛顿时瞪圆。“你说什么?”
苏宜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蓓赫纳兹闭了闭眼。里兹卡脸上的笑意已经快要压不住。
偏偏李漓浑然没有察觉危险近在眼前。他累得脑子发木,只顾着把话说完。“你若真想回去相一门好亲事,我也不能耽误你。再说了,我可从来没真对你做过什么。旁人若问起来——”
“李漓!”沈鲛一声怒喝,抬手便是一拳,直奔他面门。这一拳来得又快又狠。
灯火被袖风扑得猛地一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乱了一下。李漓虽然累得腿脚发软,战场上练出来的本能却还在。他猛地偏过头,那一拳擦着他的耳朵掠过去,重重砸在身后的门框上。“砰”的一声闷响,门扇被震得颤了两下。门外等候的侍女吓得一缩脖子,险些把手里的铜盆打翻。李漓自己也被这一拳逼得倒退半步,肩膀撞上门板,疼得龇了一下牙。
“你还敢躲?”沈鲛一拳落空,更加恼怒。收拳的同时,她抬脚便朝李漓膝弯踹去。
李漓连忙向旁闪避。他本就站立不稳,被这一脚逼得连连后退,脚后跟撞上榻边一只矮凳。矮凳翻倒,砰地滚出去半圈,撞在铜盆边缘,又是一声清响。盆里的热水晃荡起来,水汽一下子散得更浓。
“你听我解释!”李漓一边躲一边说,“我真是为了你好!”
“你闭嘴!”沈鲛又是一拳,“你再说一句为了我好,我今日就让你躺着用膳!”
里兹卡靠在门边,抱着双臂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摩诃梨坐在椅上,面无表情地给出评价:“活该。”
苏宜原本还想上前劝架,可一听见那句“回涨海寻一户好人家”,她默默把已经抬起的手放了下来,甚至往旁边挪了一步,免得挡住沈鲛的路。
李漓发现无人相救,只好绕着矮榻躲闪:“蓓赫纳兹,拦住她!”
蓓赫纳兹被他这一绕,硬生生挡在了他和沈鲛之间。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房梁上垂下的一幅织毯微微晃动,一个身影从阁楼边缘翻身落下,动作轻得像猫。陪胪毗稳稳落在蓓赫纳兹身旁,反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十分认真地说:“我们别管闲事。他被沈姑娘打,死不了的。”
李漓一边躲开拳头,一边抬头瞪她:“你怎么又躲在上面?”
陪胪毗理直气壮:“暗卫不躲在上面,难道站在门口迎客吗?”
话音刚落,阁楼上又传来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她说得对。”
李漓抬头看去。埃尔斯佩丝正坐在阁楼阴影里,背靠木柱,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垂在栏外。她手里拎着一只酒囊,脸上没有半点被发现后的尴尬,反而像看戏看得正尽兴。灯火照不到她全部面容,只照亮了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她仰头喝了一口酒,低头看着李漓:“你,欠打!”
李漓气得差点没站稳。“你们一个个到底是来护卫我的,还是来看我挨打的?”
沈鲛趁他分神,又一脚踢来。李漓慌忙侧身,肩甲撞到屏风,屏风后的铜盆哗啦作响。
蓓赫纳兹终于叹了口气,看着狼狈躲闪的李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你能在战场上从几千人里活着回来,实在是真神格外照顾你。”
“什么意思?”李漓一边绕过矮榻一边问。
蓓赫纳兹看着他:“意思是,光凭你这张嘴,本来活不到今日。”
屋中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笑。李漓还想辩解,沈鲛已经绕过矮榻追了上来。他只好闭嘴,继续躲闪。门外的侍女端着晚膳站在廊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陶罐里的羊肉汤还在冒热气,香味一点点飘进屋中。李漓闻见那股肉汤味,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沈鲛听见了,动作微微一顿。
李漓立刻抓住机会,喘着气说:“能不能先让我吃口饭?吃完你再打。”
沈鲛冷笑:“吃完了有力气跑,是不是?”
房中又是一阵笑声。
沈鲛瞪着他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再挥拳,只咬牙道:“李漓,你再敢提什么让我回涨海、亲事、名节,我就把你从这间屋子里打出去。”
李漓立即点头:“不提了!再也不提了!还有……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沈鲛这才放下拳头。李漓扶着榻柱站稳,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身上还没解开的甲带,又看了看门口那罐终于送来的热汤。
“那现在能传膳了吗?”他问。
苏宜这才忍着笑,转身吩咐门外侍女:“进来吧。动作轻些,别踩到凳子。”
侍女们低着头鱼贯而入。谁也不敢笑得太明显,可每个人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众人终于围着矮桌坐了下来。
几只陶罐和铜盘陆续端上桌。羊肉汤还在冒着热气,汤面浮着细碎的油花,洋葱和胡椒的气味混在一起,驱散了屋中残留的尘土味。烤饼叠在竹盘里,边缘烤得微焦。另有一盘炖豆、一碟腌菜和几块沾着蜂蜜的薄饼,摆得满满当当。
李漓身上的甲胄还没完全卸下,只解开了胸前几道带子,肩甲歪歪斜斜地挂着。他端起碗,几乎没看清碗里是什么,先低头喝了一大口热汤。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落下去,他整个人才像是从战场上重新回到人间。
沈鲛坐在他身边。这一次,屋中没有任何人同她争这个位置。连伊纳娅留下的侍女都只是垂手站在远处,装作没有看见。方才那一场拳脚之后,谁都明白,今晚若还有人要在这个座位上较劲,恐怕得先挨沈鲛一拳。
沈鲛倒也不再发作。她眯着眼,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羊肉,筷尖悬在半空,慢慢送向李漓碗里。李漓刚挨过打,余悸未消,眼角瞥见她手一动,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连手里的碗都往胸前护了护。沈鲛的手停在半空。房中安静了一瞬。李漓这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拳头,是肉。他尴尬地咳了一声,默默把碗递回去,放到她筷子下面。沈鲛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笑出声,到底还是把那块肉丢进了他碗里。
屋中顿时响起一阵哄笑。里兹卡笑得最不客气,险些把刚喝进嘴里的蜜水呛出来。苏宜用袖子掩住嘴角,肩膀轻轻发抖。摩诃梨虽然没有笑出声,却也低头看着碗,唇角明显动了一下。连蓓赫纳兹都偏过脸去,眼中露出一点难得的笑意。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侍女轻缓的步子,而是军中人惯有的急促与干脆,一步一步,踏得廊下木板都在响。门帘被掀开,李锦云走了进来。她没披外袍,身上仍是白日里那件窄袖胡服,腰间束着革带,发髻也只简单挽起。风从门外跟着灌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晃。她的脸色并不慌张,却冷得很,目光在桌上的饭菜与满室笑意上一扫而过。屋中的笑声戛然而止。沈鲛放下筷子,里兹卡收起笑意,蓓赫纳兹抬眼看向她,摩诃梨也慢慢坐直了身体。阁楼上的埃尔斯佩丝不再喝酒,陪胪毗则无声无息地往阴影里退了一步。
李锦云扫了众人一眼。“怎么?我来得不是时候?”
李漓端着碗看她。“坐下一起吃。”他说着,把旁边一只空碗往外推了推,“难得,今日肯和我吃一碗饭?”
“我吃过了。”李锦云没有坐,“有事。”
李漓看了看碗里那块刚得来的羊肉,又看了看她。“不能明天再说吗?”
“不能。”李锦云的回答极快,“钱德娜提派人送来消息。”
苏宜听到这里,立刻抬手,向端菜倒水的几名侍女示意:“都出去。”
侍女们不敢多问,低头收起手边的空盘,迅速退了出去。门帘落下后,屋中只剩火焰跳动的轻响。
李锦云这才继续道:“遮诃摩那国打算趁迦哈达瓦腊军刚入阿格罗哈、立足未稳,出兵夺城。按消息推算,最快明日,最迟不过三五日之后,他们就会动手。”
李漓的眼神一点点清醒过来。方才那点倦意、饥饿和笑意,全都从他脸上褪了下去。屋中的气氛彻底沉了下去。
李锦云说:“城一旦破,乱军入城,玉石俱焚。你若不想卡维塔死在乱军之中,我们最好立刻给迦哈达瓦腊国通风报信,让钱德拉德瓦提前防备。这件事,等不到明天。”
李漓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饭菜。热汤还在冒气,那块沈鲛夹给他的羊肉仍在碗里,油花一点点散开。片刻之后,他放下筷子。“里兹卡,传令,备马。”
“啊?”里兹卡惊叫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是!”转身就跑了出去。
李漓站起身,声音已经恢复成军中下令时的平稳。“让瓦西丽萨带她的骑兵队跟上。不要大队人马,轻装出城,越快越好。”
李锦云脸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去阿格罗哈。”李漓说。
李锦云压着火气。“我让你给迦哈达瓦腊国报个信,不是让你亲自去。”
“我不打算替钱德拉德瓦报信。”李漓说,“我倒巴不得遮诃摩那国能替我把这颗钉在我眼皮底下的钉子,从阿格罗哈拔掉。可无论如何,卡维塔必须先被带出来。”
李锦云盯着他。“为了一个女人,又要去冒死?”
“不是为了一个女人。”李漓转过身,看向她,“卡维塔是我们在整个阿格拉瓦尔种姓商帮中立下的第一块招牌。她活着回来,别人会相信替我办事不等于送死;她若死了,金银也买不回他们的信任。而且,她还能帮我联络阿格拉瓦尔种姓商帮的商人们。”
李锦云冷冷道:“既然你知道她如此重要,当初撤出阿格罗哈时,为什么不把她和家人一并带走?”
李漓淡淡地看了李锦云一眼,没有回答。
李锦云盯着他,声音愈发冷峻:“因为你本来就想让她留下。你知道钱德拉德瓦进城以后一定会抓她,对不对?”
苏宜皱起眉头。沈鲛也转过脸,看向李漓。
李漓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干布,慢慢擦去指间的油渍。“卡维塔原本只是我推到台前的粮油行会临时会首。”他说,“她替我办事,一半因为害怕,一半因为能从中获利。只要迦罗瓦尔家的宅院、商铺和家产还在,她心里便始终觉得自己尚有退路。等我离开阿格罗哈,她仍旧可以向新主人低头,继续做她的商人。”
李锦云说:“所以你故意把那条退路留给钱德拉德瓦来斩断。你知道钱德拉德瓦会查封她的产业,把她押进监牢,只有这样,她才会真正明白,自己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等我们再把她救出来,她便只能跟随我们。你要的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回头的人,而是一个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的人。对吗?”
屋中安静下来。
李锦云看了李漓一息,又道:“你当时也已经算定,只要阿格罗哈还掌握在钱德拉德瓦手中,他便不会急着杀卡维塔。活着的卡维塔可以拿来谈判,可以清查粮商,也可以逼你让步;死了,反倒什么价值都没有。所以你敢把她留在那里。”李锦云继续说,“你赌钱德拉德瓦会替你保住她的命,直到交换俘虏的那一天。可如今遮诃摩那人忽然出兵,这一局便不再由他说了算。城一旦被攻破,狱卒会逃,乱兵会杀人,谁也不会先问卡维塔对你有什么价值。”李锦云盯着李漓的眼睛,“你先前能等,是因为还有人替你看着她。现在你等不下去了,是因为再也没有人替你的算计兜底。是不是?”
李漓终于开口回答,“我给过她离开的机会。她母亲走不了,她也不肯抛下家人。若我强行把她带走,那不是救人,是掳人。但你说得没错。我知道她留下会有危险,也知道她一旦被钱德拉德瓦抄家,便再也回不到从前。我没有阻止这种事发生。”
李锦云压低声音:“可为什么仍旧要你亲自去?你手下没有将领,没有骑兵,没有能办这件事的人?”
“有。”李漓说。
“那你还去?”李锦云问。
李漓拿起披风,搭在肩上。“正因为眼下局势复杂,不能调动大队兵马,也不能有闪失,普通将领无权当场修改交换条件,也不能拿提婆跋摩作担保。城中守军若肯提前交人,只有我的印信和承诺够分量;遮诃摩那人若先破城,也只有我能当场决定拿什么条件换卡维塔一家。我们刚与迦哈达瓦腊国签下和约。我若派一营骑兵重新接近阿格罗哈,钱德拉德瓦便可以指控我借遮诃摩那进攻之机毁约夺城。瓦西丽萨只带少量轻骑在城外接应,不靠近战场,也不打旗号。我不替阿贾亚拉杰攻城,也不替钱德拉德瓦守城。我去,只为带回我要的人。”
李锦云沉默片刻,最终只吐出两个字:“疯子。”
摩诃梨站起身。“我也去。”
“不,你得留在这里,安抚你父亲和你的族人们!”李漓说道。
沈鲛也跟着站起来,“那我去。”
李漓刚要开口,沈鲛已经冷冷看了他一眼。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锦云看着屋中这些人一个个起身,脸色越发难看。“你们真是都疯了。”
“放心。”李漓笑了一下,“这一回我不打仗,也不打架,只赎人。若城没破,依旧按照和约等换俘;若城破了,拿钱找遮诃摩那国的将领疏通。能用钱打通的路,我不会拿命去撞。”
李锦云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再拦。
李漓转身向门外走去。蓓赫纳兹、沈鲛、埃尔斯佩丝、陪胪毗随即跟上。
苏宜站在桌边,看着那碗还没吃完的饭,沉默片刻,忽然拿起一张烤饼,用干布裹了,追了出去。“路上吃。”
李漓接过烤饼,愣了一下,笑了笑,把它揣进怀里。
这时,里兹卡已经从外院跑了回来。天气寒冷,她额头上却已经沁出一层细汗。“瓦西丽萨正在集结骑兵。我们的马也备好了。”她喘了一口气,“我还让人去叫了毗阇梨和黛丽丝。”
“好,走了。”李漓点头。
众人刚穿过中庭,侧院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喀玛腊瓦蒂提着纱丽下摆,快步从廊下赶来。她身后只跟着两个来不及披上外衣的侍女。她一路追到外院门前,径直挡住李漓的去路。
“不能去。”喀玛腊瓦蒂喊道。
李漓停下脚步,打量了她一眼,问:“你已经提前知道,遮诃摩那国对阿格罗哈城要动手?”
喀玛腊瓦蒂略微停顿,还是点了点头。
李漓的脸色又冷了几分,“为什么没有立刻告诉我?”
“因为这场战争属于遮诃摩那国和迦哈达瓦腊国,与我们没有关系。”喀玛腊瓦蒂说,“你才刚从阿格罗哈撤回来。士卒疲惫,伤兵尚未安置,俘虏也没有交换。无论哪一方夺取城池,我们此刻都不该卷进去。”
“我不是去替任何一方作战。”李漓看着她,“我只去带回我需要的人。让开。”
喀玛腊瓦蒂没有退。
“让开。”李漓第二遍说。
喀玛腊瓦蒂仍旧站在原处。夜风吹过门洞,将她额前的碎发拂到脸侧。她沉默片刻,忽然说:“那我也去。”
李漓皱起眉。“你去做什么?”
“至少我能与遮诃摩那军交涉。”喀玛腊瓦蒂说,“破城之后,军队最容易失去约束。你带着骑兵贸然接近,他们未必会相信你只是为了救人。有我在,他们至少不会立刻把你当成敌军。”
“我们?他们?”李漓看着她,刻意重复了一遍,“你说的‘我们’是指谁?”
喀玛腊瓦蒂冷冷地说道:“遮诃摩那国对我来说,如今已经是‘他们’了。”
四周一时无人说话。喀玛腊瓦蒂继续道:“但在他们眼中,我仍然是说得上话的人。这个身份既然还没有失效,就不该白白浪费。”
李漓又看了喀玛腊瓦蒂片刻,终于说:“跟上。”
屋外夜风迎面吹来。府中刚刚安静下来的廊道再次忙乱起来。侍女提灯奔走,亲兵低声传令,马厩方向很快响起马匹不安的嘶鸣。远处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线,像一条伏在夜色中的赤红长蛇。李漓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屋中的灯火和还未撤下的饭菜——那碗汤,那块肉,他终究只吃了半碗。片刻之后,李漓收回目光,披风在夜风中一扬,大步朝外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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