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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中等规模的城池外,数千人聚集在一起,正在围攻一座庄园。

那庄园的主人是个筑基修士,修为不高不低,平日里靠着几亩灵田过活,偶尔接济一下周围的穷苦百姓,在附近几个村子里的口碑一直不错。

可今日,就是这样一个老好人,被数百人围在了自家院子里。

“老陈头!听说你那儿子被选进秘境了?”人群中,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扯着嗓子喊:“你倒是好命!儿子能活,你呢?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

院子里,头发花白的老者手持一柄锄头,浑身都在发抖:“我儿凭自己的本事进去的!你们凭什么来我这里撒野!”

“凭什么?”尖嘴猴腮的男人嘿嘿一笑,转身对着身后的众人一摊手:“大家听听,他问咱们凭什么?就凭咱们都快要死了,你儿子倒是在秘境里好好活着,你说我们该不该来找你!”

“就是!你儿子活下去了,我们呢!”

“让他把修炼资源交出来!留着也是便宜其他人!”

“对!交出来!”

人群越聚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

老者看着那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要知道,这些人里头,有许多是他曾经帮过的。

有人借过他的灵米没还,有人请他治过伤,还有人逢年过节都会来给他送点自家种的瓜果。

可现在,这些人的眼中只有贪婪和疯狂。

“我修行数十载,自认从未亏待过任何人。”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死死攥着锄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我陈某人对你们如何?”

人群沉默了一瞬。

但那尖嘴猴腮的男人立刻又跳了出来:“良心?这世道连天都要塌了,良心值几个钱!”

说着,他第一个冲上前去,一脚踹开了内院的房门。

人潮涌入。

老者挥起锄头想要反抗,可他一个筑基修士,哪里挡得住这许多人?

混乱中,他被人群淹没。

有人冲进了屋里翻箱倒柜,有人闯进了灵田疯狂抢夺,还有人趁乱点了一把火。

火光照亮了那些扭曲的面孔,也照亮了老者绝望的双眼。

……

中界,一座破败的道观中。

几个散修正围着火堆烤火,火上架着一只不知从哪里偷来的灵禽。

油脂滴在火中,发出滋滋的响声。

“我说哥几个,咱们明天去哪儿?”

“去东边吧,听说那边还有几个小宗门没撤干净,说不定能捞点好东西。”

“小宗门能有什么好东西?要我说,咱们直接去中州!那边大势力多,好东西才多!”

“你疯了?中州那边虽然主力都去守秘境入口了,但留守的也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

“怕什么!咱们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可万一抢到点什么,说不定就够咱们多活几天的!”

几人对视一眼,齐齐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道观中回荡,像极了野兽的嚎叫。

道观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年迈的道人。他是这座道观的主人,修为不过气海,被这几人制住之后便丢在角落里自生自灭。

他听着那几人的笑谈,浑浊的眼中满是悲哀。

“造孽啊……”他低声呢喃:“造孽啊……”

其中一个散修听到了他的声音,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笑意:“老道士,你念叨什么呢?”

道人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

惨剧越来越多,虽然也有人试图维持秩序,但作乱的地方实在太多,那些人终究是分身乏术。

很快,消息层层传递而上。

一座大城的城主府中。

城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修为在皇者境,此刻正坐在大堂上,脸色铁青地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玉简。

那些玉简里全是各地传上来的急报……

东街发生械斗,死了三十余人。

南城有人纵火,烧了半条街。

西市的商行被人洗劫一空。

北门的守军哗变,抢了库房四散而逃。

而这只是今日一天的。

还不算昨日、前日,以及更久之前的。

“城主大人!”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不好了!城东的那些散修聚众闹事,说要咱们交出城中的修炼资源,否则就攻进城主府来!”

“混账!”老城主一掌拍在桌子上,坚硬的灵木桌面顿时四分五裂:“这可是城主府,他们怎么敢!”

“大人!他们人多势众,咱们的弟兄……挡不住啊!”

老城主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少说……少说也有两千之众。”

两千。

这个数字让老城主沉默了。

他手下原本有三千城卫军,可前些日子便有不少人哗变叛逃,为了镇压这些叛军,城主府已经是元气大伤,如今还能拿得动刀兵的也不过五六百人。

“传令下去,”回过神的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所有人退守内城,能护住多少是多少。”

“是!”

校尉领命而去。

老城主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堂中,看着窗外冲天的火光,听着远处传来的哭喊声与狂笑声交织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很累。

修行数百年,他见过战争,见过瘟疫,见过天灾,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那些曾经老实本分的百姓,那些曾经彬彬有礼的修士,那些曾经见面会互相行礼的陌生人,在死亡面前竟然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

而很快,那些求援的信笺便是送入了中界那座临时搭建的议事大殿中。

数十名强者围坐在长桌两侧,人人面色凝重。

葛天川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堆信笺。

那些信笺上的字迹有的潦草,有的工整,但无一例外都带着血。

“天川道友,”云华真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了许多:“眼下的局面,可如何是好?”

葛天川没有说话,只是脸色越发难看。

他从未想过,最恐怖的一幕还没发生,倒是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是啊,谁能想到呢?”宫装美妇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倦色:“灾祸还没完全降临,倒是咱们三界内部率先变成了修罗场。”

“人性啊!”陆文渊苦笑一声,端起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就凉透了,又悻悻放下:“或许,这也是他们表达恐惧的一种方式吧。”

“恐惧?”角落里,一个身披战甲的中年男子冷哼一声,猛地站起身来:“依我看,这就是一群肮脏的蛀虫!平时无事时人模人样,一旦出了问题便展露出了本性!这样的人,都该死!”

他说得杀气腾腾,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没有人反驳他,但也没有人附和。

沉默了片刻之后,葛天川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这样的人渣,”他的语气很平静:“的确是不该继续存活了。”

“诸位,如今的局面你们也看到了,不少人趁着如今天下大乱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他们甚至连凡人都不放过,这已经不是可恨能形容的了。”

“盟主的意思是……”云华真人目光微凝。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这些人,决不能留。”葛天川站起身,一双苍老的眼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云华道友,清剿这些蛀虫的事,就交给你了。”

云华真人缓缓点头:“明白。”

短短两句对答之后,云华真人便站起身来,带着几名强者转身离去。

很快,议事散去。

殿中只剩下葛天川一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那些染血的信笺,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些信笺收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再出现时,葛天川已在天剑禁地之外。

夜色沉沉,禁地外的山道上空无一人。

葛天川站在那层薄薄的禁制之前,手中捏着那叠信笺。

他知道这些消息对苏命来说无关紧要,他也知道此刻的苏命或许正在调息,不该打扰。

但他还是来了。

他将信笺轻轻放在禁制外的石台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片刻后,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佝偻。

而就在他离开的瞬间,禁地深处。

盘坐在草地之上的苏命缓缓睁开了眼睛。

只一个念头扫过,禁制外那些信笺的内容便尽数映入他的神识。

那些血泪交织的文字,那些赤裸裸的罪行,那些无助的哀求,一点一点地在他眼前展开。

“众生何人不惧死。”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淡。

“只是面对死亡时,每个人的人性底色,倒是各不相同。”

他站起身。

经过数日调息,葬天那一剑带来的消耗已经基本恢复。

白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整个人如一柄归鞘的剑,锋芒尽敛却更显深沉。

如今对方没有主动来攻,他也不急着去找他们的麻烦。

三界虽乱,但有些事,远比一场战斗更需要亲眼去看一看。

他走出剑雨阁,踏出禁地,走入夜色之中。

第一站是一座小镇。

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坐着个七八岁的孩子。

孩子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粗布衣裳,面容安详,只是胸口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苏命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

“你娘?”他问。

孩子点了点头,没有哭。

“谁杀的?”

“隔壁王叔。”孩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他抢了我家的米,我娘不给,他就用刀……用刀捅了我娘。”

“他人呢?”

“走了。走之前还说,反正都要死,只是先后而已。”孩子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大哥哥,你说,他说的对吗?”

苏命沉默了很久,因为他从那孩子眼中,看到了丑恶的光芒和恶的苗头。

毕竟在那孩子眼中,曾经长辈教导的善良早已一文不值。

现实告诉他,要活下去,只能走另一条路。

“孩子,事无绝对,但凡事,都不可愧对本心。”最终,他只说了这么一段话。

他并未让那孩童放弃复仇的想法,也并未教他从善如流。

他只是给了对方一个选择,至于具体的路,就要看他自己去走了。

原地,孩子闻言没有再说话,重新低下头去。

苏命转身离去。

身后那棵老槐树上,一只乌鸦忽然叫了一声,声音难听至极。

第二站是一座村庄。

村中空无一人,倒是有几只野狗在巷子里翻找着什么。

苏命走到村中心,看到了一片烧焦的废墟。废墟下压着几具蜷缩的焦尸,从体型上看,有老人,有妇孺。

他蹲下身,伸手触碰了一下那焦黑的墙体。

神识回溯。

片刻后,他看到了这座村庄最后的画面……

一队修士闯入村中,他们烧杀抢掠,把能带走的东西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一把火烧光。

临走时,那为首之人还在村口的石碑上刻了四个字。

天道已死。

苏命走到村口,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伸手抹去了它。

他没有去追那些施暴者。

因为就在他抹去这四个字的同一时刻,三里之外的另一座村庄里,一个刚刚被人抢走了最后一点口粮的农夫,此刻正拿着一把柴刀敲开了邻家寡妇的门。

那寡妇曾经帮过他。

而现在,他更想要她藏在地窖里的那半袋灵米。

寡妇不给。

他便砍了她。

这一切都被苏命感知到了。

但对此,苏命却并未出手相助。

毕竟那农夫上一刻也还是受害者,下一刻便成了作恶的人。

他不敢赌,如果有机会,那寡妇会不会也拿起屠刀。

某一刻,苏命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甚至在思考,这样的世间,还值得他守护吗?

……

与此同时,蒿里山。

山顶凉亭。

一只大黑狗趴在石桌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它的眼睛半眯着,瞳孔中映出人间的种种惨状。

那是一种超越空间的视线,仿佛整个人间都在它的注视之下。

“老家伙,”大黑狗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咋舌的意味:“这是不是就是你每次人间遭逢大难时总袖手旁观的原因?”

守墓人不语,只是靠在立柱上假寐。

见后者不说话,黑狗继续开口:“不过也确实,这样的人间,似乎的确不值得守护。”

听到这话,守墓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面容依旧苍老,但那双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这样的画面,我见了无数次。”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历史这把刻刀,总会把情景雕刻得一模一样。每一次,每一回,都是同样的贪婪,同样的疯狂,同样的面目全非。”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但我虽然对此极为失望,却也并非我避世不救的原因。”

大黑狗转过脑袋,一只耳朵竖了起来:“哦?那还能是啥?”

守墓人沉默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你忘了,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使命啊。”

话落,他的身形逐渐变淡,最终彻底消散。

……

与此同时,乌云深处。

青年模样的修直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低头泡茶。

但下一刻,他却是头也不抬地开口道:

“没想到啊,这方世界,居然还有我一时都没察觉的存在。不过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对面的那把椅子上,一道苍老的身影缓缓浮现。

守墓人坐在那里,像是从一开始就在一样。

修直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守墓人身上。

只是在打量对方的过程中,修直那双一直平静的眸子突然掠过了一抹一闪而逝的凝重。

虽然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对于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的存在来说,这本身就已经是极为罕见的态度了。

守墓人却浑然不觉似的,伸手端起修直面前的茶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这茶艺倒是和我墓里埋的几个家伙生前一般无二。”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不过你这水温高了一分,泡出来的茶,涩了些。”

修直并未接话,而是眯起眼睛。

“道友此番前来,不是来跟我讨论茶艺的吧?”

“何以见得?”守墓人反问。

“咱们之间,没必要遮遮掩掩了。”修直的语气淡了下来,他将茶壶放回案上:“我能感觉到,你的实力就算不如完整的我,也相差不多。我这道气息绝非你的对手。你若在我出现之时便出手,今日的局面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说着,语气中多了一丝真正的疑惑:“只是我想不通,你明明有这般实力,却坐视一切的原因是为何?”

守墓人轻笑了一声。

“我阻止了你,你就会收手了?”

修直沉默了。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就算我能拦住一个你,”守墓人继续道:“但我清楚,日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你。老头子我精力有限,做不了那么伟大的事情。”

修直沉默片刻,而后重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你此来的目的是……”

守墓人收起笑容,望向修直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知道你是为谁而来。”守墓人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莫名的分量:“可我奉劝你一句,不想万劫不复,最好少打他的主意。”

修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话,也有人曾对我说过。”他想起了之前被他拖住的死神告诫,虽然他很希望那是死神在恐吓他,可面前这似曾相识的话语却是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话题。

“那你还要继续?”守墓人挑了挑眉。

“当然!”修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眼中迸发出一股近乎执拗的光芒:“虽然我知道你们说的可能是真的,但很可惜……”

“我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你们越是这么说,我就越好奇他到底有什么秘密了。”

“好奇害死猫。”听到这话的守墓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我只能告诉你的是,现在收手,或许还来得及。”

说罢,守墓人也不管修直如何回复,身形缓缓融入了未知之地。

原地,只剩修直脸色阴冷,最后狠狠灌了一口茶,一言不发。

……

而与此同时,云华真人的行动也在如火如荼的展开。

中界,落星城。

这座往日里繁华喧嚣的修真大城,此刻却安静得像一座死城。

不是没有人。

只是没有人敢出声。

城中心的广场上,此刻正吊着十七具尸体。

尸体的下方,云华真人一身素袍,背负长剑,面容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面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再说一次,这便是作恶者的下场。如果还有谁胆敢触碰,我保证会让他死得比这十七人还惨。”

他的语气不重,却让在场数千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没人敢应声。

最终,还是人群中一个老者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道君息怒!道君息怒啊!那些人……那些人都是被逼无奈,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

“活不下去了?”云华真人打断了他:“那我问你,他们杀人了吗?”

老者一愣,顿时沉默不语。

这种世道下,要说对方没杀人,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原地,面对老者的沉默,云华真人也不多做追究,而是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害怕。”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却更显得沉重:“怕死,怕活不下去,怕明天起来这天地就变了模样。这些,我都理解。”

“但我告诉你们。”他抬手指向头顶那十七具尸体:“这不是你们作恶的理由。”

“谁要是觉得反正都要死了,不如痛快一回……”

“那我就让他提前痛快。”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一闪,便已消失在广场之上。

原地,只留下那十七具随风晃动的尸体,和一群鸦雀无声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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