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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武从市政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他没回局里,直接给侯平打了电话。

“侯平,李市长态度很明确,明天一早证据移交省纪委,省纪委那边同步立案。今晚方秀兰必须到位,你那边什么进展?”

“刚查着。”侯平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路上,“方秀兰手机号实名登记,但已经停机了。我让技侦调了她最近三个月的通话基站记录,最后活跃位置在城东纺织厂家属院那片。我正带人往那边赶。”

“纺织厂家属院?她以前就是纺织厂的会计,住那片也合理。”朱武拉开车门坐进去,“你带几个人?”

“加上我四个。”

“不够。周鹏远那边万一听到风声,这种人精第一个反应就是灭证据。我再调两个人过去,你把具体位置发我,我也过去。”

“行。”

朱武挂了电话,又拨了个短号调人,然后发动车子往城东方向开。路上他给侯平发了条微信:方秀兰如果在家,先控制住,别急着审,等我到了再说。侯平回了个“收到”。

城东纺织厂家属院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六层红砖房,没电梯,楼道的声控灯一半是坏的。

侯平带人先到了,没急着上楼,在楼下蹲着。

方秀兰登记住址是三号楼二单元四楼,四楼东户亮着灯,厨房窗户有油烟机排气的动静,人应该在家。

朱武到了之后,几个人碰了个头。

“直接敲门还是等?”

“等什么等,敲门。”朱武把大衣扣子解开,“她六十来岁老太太,又不是犯罪嫌疑人,先客客气气请回去协助调查。要是她手里真有东西,这个时间点她不会随身带着,得让她自己交出来。”

侯平点头,带了两个警员上楼。朱武在楼下等着,没上去,他在车里盯着三号楼前后两个出口,防止有人翻窗户跑。

楼上敲门敲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侯平亮明身份,说有个案子需要方秀兰配合调查,请她去局里一趟。

方秀兰一开始有点慌,说大晚上的什么事啊,我都退休多少年了。侯平说不急,您先穿件外套,我们车在楼下。

方秀兰下楼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侯平问袋子里是什么,她说就是点随身用的东西。侯平没硬抢,但使了个眼色,旁边警员把袋子接过去拎着了。

方秀兰脸色变了一下,不过没说话。

到了局里,审讯室一开灯,方秀兰坐那儿,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倒还算镇定。侯平先没提周鹏远,问的是她退休之后接私活的事。

“方阿姨,您以前是纺织厂的会计,退休之后是不是帮人做过账?”

“做过几回,都是熟人介绍的,小公司,账也不复杂,就是帮着理一理。”

“有没有一个姓周的找过您?”

方秀兰眼皮跳了一下,“姓周的……你说哪个姓周的?”

侯平把周鹏远的照片往桌上一放,“这个人,认识吗?”

方秀兰盯着照片看了四五秒,嘴唇动了动,“认识,周……周主任,以前是我们厂上级公司的一个领导,后来调走了。”

“他找您做过账没有?”

“没有,他就是……就是问过我一些财务上的事,老同事之间聊聊。”

侯平笑了一下,把从她家拎来的布袋子往桌上一放,“方阿姨,这袋子里是什么?”

“就是我平时记账的本子,还有家里一些票据。”

“我们能看看吗?”

方秀兰没吭声。侯平把袋子打开,里面确实是几个软皮本,还有一摞银行回单。翻了翻,软皮本上记的是一些流水,日期、金额、摘要,做得很规整。侯平翻到最近几个月,看到其中几页写着“周-操场-拨付”“周-设备-走账”,后面跟着金额和银行账号。

侯平把本子往朱武面前一推,朱武凑过来看了一眼,跟侯平对了个眼神。

“方阿姨,”朱武开口了,“这些‘周’字头的账,您解释一下?”

方秀兰沉默了两分钟,手开始抖。侯平给她倒了杯水,没催。又过了一会儿,方秀兰叹了口气,“我说,是周鹏远让我记的,他说就是自己家里用钱,让我帮着理一理,我哪知道他这钱是哪来的……”

“他让您记的账,一共多少钱?”

“我本子上都有,你们自己加吧,大概……大概四百多万。”

朱武和侯平同时吸了口气。四百多万,比陈海龙那二百六十万还多出一大截。

“账本原件我们扣了,银行回单也扣了。”朱武从审讯室出来,给李威发了条消息。

方秀兰撂了,账本上有周鹏远四百多万的流水记录,明确标注操场改造和设备走账,明天证据够用了。

李威回得很快。

“好。今晚把方秀兰的笔录做好,明天一早送省纪委。周鹏远那边,我让省纪委直接打招呼,今晚就控制住,防止外逃。”

朱武把手机揣兜里,转头看向侯平,“今晚辛苦一下,笔录做扎实,银行回单一张一张对,明天送省纪委之前把证据目录列出来。”

侯平点头,“明白,对了,陈海龙那边要不要再提一次?让他认一下方秀兰的账本。”

“提,连夜提。两条线对上,明天省纪委立案,周鹏远狡辩也没用了。”

侯平连夜提了陈海龙。

陈海龙胡子拉碴的,坐下之后先要了根烟。

侯平给了他一根,他用力抽了两口才抬头看人。

“陈海龙,今天不跟你绕弯子。”侯平把方秀兰账本的复印件往桌上一拍,“你看看这个,认不认得?”

陈海龙凑过来翻了翻,翻到“周-操场-拨付”那几页,嘴角抽了一下,“认得,方秀兰,见过面。”

“你经手的那二百六十万,跟这四百多万是什么关系?”

“两码事。”陈海龙把烟掐了,“我那二百六十万是操场改造项目里套出来的,走的是工程款。方秀兰记的这四百多万,是周鹏远另外一条线,设备采购和维修基金,我碰不着。周鹏远精得很,一条线出事不影响另一条。”

侯平跟旁边做笔录的警员对了个眼神,“方秀兰的账本上,有几笔标注‘周-设备-走账’的,收款方是一家叫‘恒达设备’的公司,你知不知道这家公司?”

“知道。”陈海龙点头,“恒达的老板姓吴,叫吴德明,跟周鹏远是连襟。周鹏远老婆的妹妹嫁的就是吴德明。设备采购走恒达,价格比市场价高两三成,差价返给周鹏远,就是方秀兰记的那些。”

侯平心里有数了,又问了几句细节,让陈海龙签字按手印,把人带回看守所。回到办公室,朱武正对着电脑列证据目录,桌上摊着方秀兰的银行回单,一张一张对得眼睛都花了。

“陈海龙撂了,”侯平把笔录往桌上一放,“恒达设备,吴德明,周鹏远连襟,差价返点。跟方秀兰的账本对得上。”

朱武抬起头,“吴德明?这人现在在哪?”

“我让技侦查了,恒达设备注册地在城南开发区,法人是吴德明,公司还在正常经营。要不要今晚一并控制?”

朱武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控制。周鹏远那边省纪委已经打招呼了,今晚就带人。吴德明要是听到风声跑了,这条线就断了。你带人去恒达,我留在局里把证据目录理完,明天一早一起送省纪委。”

警方很快锁定吴德明的住处,车子停在院子里。

“敲门。”

大门被敲的啪啪啪响,灯亮了,有人披着衣服从里面出来。

四十来岁,“大半夜的敲什么敲?”

“吴德明?”

“对,是我。”

“市局的,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吴德明脸色白了白,嘴上还在撑,“什么案子?我公司合法经营,账目都清楚……”

“先别急着说,有你说的时候,开门,依法对涉案场所进行搜查,你配合一下。”

吴德明只能开了门,文件柜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年的账册和合同,最上面一本翻开就是恒达设备跟市里某单位的设备采购合同,价格栏旁边用铅笔写着小字,“返15%”。

“百分之十五?不少啊!”

吴德明苦笑了一下,“明码标价,基本上都这样。”

“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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