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晒台听曲与铜锣湾闲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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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舟甩袖走进摄影棚后，留在外头露天通道上的几名场务与副导演才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

副导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快步走到沈知遥面前，满脸赔笑地打圆场：“沈小姐，你千万别往心里去，陆少这阵子在审年底贺岁档的样片，火气大得很，见谁都挑刺。”

沈知遥接过随后赶来的林佩递上的《渡海人家》最新场次剧本，神色平静地笑了笑：“陈副导言重了，陆少对戏要求严苛是好事，我受教还来不及。”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上辈子在永华大院待了那么久，她比谁都清楚陆砚舟这位太子爷的脾性。

陆砚舟那张嘴向来毒辣刻薄，眼高于顶，碰上他瞧不上的庸才，连多费唇舌骂人的兴致都欠奉，直接让保安撵走了事。

能被他停下脚步，拿对戏的专业标准冷着脸敲打，说明在这位眼高于顶的戏痴心里，早就把她当成了真正能扛起大梁的实力派演员。

同林佩约好了明日逛街的时辰，沈知遥便拎着剧本慢悠悠地搭车回到了九龙城寨外街。

此时正值下午茶工夫，知味记楼下堂食的客人少了大半，后厨飘出阵阵清甜润燥的南北杏煲汤香气。

阿珍见沈知遥回来，立刻笑吟吟地端出早就温在瓦煲里的无花果南北杏炖瘦肉汤，又切了盘外焦里嫩的香煎腊味萝卜糕，盛在红木托盘里跟着她走上楼。

楼上晒台的青花瓷砖被秋日午后的斜阳晒得暖融融的，几盆四季桔与茉莉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阿珍将汤盅与点心摆在酸枝木小茶几上，看着被打理得雅致清幽的晒台，满眼欢喜地赞叹：“知遥，你这手布置屋子的巧劲真是没得说，坐在这儿吹着小风喝茶，比去半山那些大茶楼还要舒坦。”

沈知遥笑着给阿珍也倒了杯陈皮普洱：“往后下午店里清闲的时候，珍姐你也常上来坐坐，把下头的事交给伙计盯着就行，别总累着自己。”

阿珍笑呵呵地应下，陪着说了会儿话便下楼去照看晚市的备料。

晒台上重归宁静，沈知遥起身走到那台老式黄铜大喇叭留声机旁，摇动木柄上紧发条，轻轻放上黑胶唱片。

唱针落下的瞬间，伴着细微而温暖的沙沙底噪，粤剧名伶红线女那清脆婉转的唱腔便顺着黄铜喇叭流淌出来，在秋日晴空下久久回荡。

沈知遥惬意地靠进南洋老藤摇椅里，捧着温热的甜汤小口啜饮，膝头摊开《渡海人家》的剧本慢悠悠地翻看。

微风拂过书页，夹杂着茉莉花香与醇厚的粤曲声，日子慢得仿佛连时光都愿意在此处多驻足片刻。

到了次日清早，沈知遥睡到自然醒，换上剪裁合体的米白针织长裙，拎着小皮包前往铜锣湾。

刚休假的苏曼与林佩已经在大丸百货门口的钟楼下等她，姐妹们许久未曾这样清闲聚首，甫一照面便热络地挽起了手臂。

深秋的铜锣湾街头热闹非凡，大丸百货的玻璃橱窗里换上了最新款的日式与欧陆秋装。

苏曼拉着沈知遥走上百货大楼的成衣专柜，兴致勃勃地替她挑拣衣裳：“知遥姐，你如今瘦下来后腰身细得让人眼馋，又生得这般高挑白皙，这几件开司米羊绒衫和真丝衬衣简直就像为你量身定做的。”

沈知遥如今手头宽裕，也没跟自己客气，试穿了几件触感软糯的浅驼色与湖水蓝开司米羊绒衫，又挑了几套穿着极为亲肤的桑蚕丝睡衣，痛痛快快地让售货员包了起来。

路过楼下的洋货化妆品与丝绸专柜时，沈知遥特意选了滋润度极佳的法国雪花膏与几条花色雅致的真丝方巾，分别塞进林佩和苏曼怀里，另外还给店里的阿珍留了一份。

林佩抱着礼盒感动得眼眶微热，挽着沈知遥往试衣间旁边的休息长椅走去，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开口。

“知遥，有件公司高层的机密事，我忍了好久才敢悄悄跟你说。”

沈知遥正低头整理手提袋，闻言好整以暇地抬眸看她：“什么机密事值得我们林大场记这么神神秘秘的？”

林佩凑近她耳畔，绘声绘色地说道：“还不是年底港城电影金紫荆奖报名的事。前阵子永华召开高层董事会，商议把哪部片子的演员名单报上去参评。”

“有好几位老股东收了人情，拼着命想把自家塞进剧组的几个花瓶关系户报上去争最佳女配角，拿个提名镀金。”

“结果陆少坐在主位上听完，当场冷着脸把会议室的红木桌子一拍，指着那份名单把那几个关系户骂得狗血淋头，说她们演的是只会瞪眼噘嘴的木头桩子，送去评奖委员会纯粹是把永华多年的金字招牌往泥沟里踩。”

苏曼在旁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追问：“后来呢，那些老股东岂不是下不来台？”

林佩掩嘴轻笑：“老股东们哪敢跟太子爷硬碰硬，陆少当场力排众议，直接让人把你在《暗巷》里演的猪肉娘六姐报上了金紫荆奖最佳女配角的参评名单。”

“最逗的是，散会的时候陆少还冷着脸警告制片部所有人，说这只是按戏论戏，谁要是敢跑去你跟前多嘴邀功讨好，当心他立刻炒谁的鱿鱼。”

听完林佩这番话，沈知遥不禁莞尔。

这行事作风确实是陆砚舟那位别扭又傲娇的太子爷能干出来的事，当面冷言冷语敲打她别掉链子，背地里却在董事会上替她舌战群儒争下提名资格，偏偏还死鸭子嘴硬不肯让人告诉她。

沿着大丸百货一路逛到渣甸坊，日头渐渐升到头顶，秋老虎的余威晒得人额角微汗。

沈知遥笑着提议去歇歇脚，带着苏曼和林佩拐进街角那家开了多年的老字号顺德糖水铺。

铺子里头吊扇呼呼转动，冷气开得十足，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甜美的牛乳香气。

她们挑了靠着大玻璃窗的卡座坐下，点了招牌的红豆双皮奶与滚烫辛香的姜撞奶。

白瓷碗端上桌，双皮奶上头结着厚厚奶皮，入口即化，冰凉清甜的滋味瞬间抚平了逛街的微乏。

林佩舀着双皮奶往窗外马路上瞥了一眼，动作忽然顿住，扯了扯沈知遥的衣袖低呼：“知遥，苏曼姐，你们快看街对面。”

沈知遥端着茶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马路对面杂乱的街边骑楼底下，邵氏花旦钟楚楚与投靠宏发的许幻珊正顶着毒辣的秋老虎烈日，站在一堆廉价的纸壳箱旁拍街头盘香蚊香广告。

许幻珊脸上先前因为偷喝野漆树叶药汤留下的暗沉过敏红印还没彻底消退，厚重的粉底被汗水一泡，在太阳底下显得斑驳狼狈。

钟楚楚更是因为被周老爷子停了贴补，不得不自降身价来接这种低廉街边广告。

此时两人因为嫌弃点蚊香的烟味呛人，走位频频出错，正被戴鸭舌帽的广告导演拿着大喇叭当街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周围路过的街坊纷纷驻足指点哄笑，钟楚楚与许幻珊憋屈得脸色铁青，却为了那点微薄的广告费连大气都不敢喘。

隔着光洁透亮的玻璃窗，糖水铺里的沈知遥吹着习习冷风，慢条斯理地舀起细腻香甜的双皮奶送入口中，眉眼间皆是云淡风轻的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