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当众核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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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灿烂的阳光穿过九龙塘成排的香樟树冠，在永华制片厂气派的铁艺大门前投下斑驳光影。

日头渐高，幸哲穿着熨烫笔挺的浅灰西裤与白衬衫，手里捏着无线艺员训练班的合作回执函，在门卫室做好访客登记。

他小心翼翼地搀着许幻珊，顺着厂区林荫道往里走。

许幻珊右脚踝的红肿已经消退许多，特意换了双素白平底皮鞋，乌黑长发柔顺披肩，脸上扑着清淡精致的薄粉。

迈上行政楼大厅台阶时，她压低嗓音，眼底藏着难以按捺的急切与兴奋：“阿哲，咱们前夜寄出去的信，入境处稽查科今早真能派人过来吗？”

幸哲抬腕看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笃定斯文的浅笑。

“港城邮局同城投递隔日必达，稽查科那帮人最喜欢办这种有名有姓、连窝棚区门牌都写得明明白白的铁案。”

“抓获混进大电影厂的偷渡黑户，足够他们写满功劳簿了。”

幸哲扶着她在大厅拐角的休息长椅旁站定，随手拿起架子上的电影宣传画报装模作样地翻看。

“咱们就借着等经纪部盖回执章的工夫在这儿候着，很快好戏就该开场了。”

此时正值厂里早班通告分发的高峰时候。

宽敞的行政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好些等着领通告单和试装条的跟组演员、场务与服装助理聚在窗口前闲聊说笑，热闹非凡。

墙上的挂钟滴答走动，大门外忽然响起急促利落的刹车声。

印着深蓝公务徽记的白色客货车稳稳停在行政楼台阶下。

车门拉开，身穿笔挺卡其色制服、肩章齐整的入境处稽查科官员腋下夹着黑皮公文夹，迈着大步跨上台阶，径直走进了大厅。

原本喧闹的大厅骤然安静，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追随着那身极具威慑力的官面制服移动。

领头那位国字脸稽查官走到制片部与行政部连通的值班大窗口前，啪地亮出金属徽章与调查公函，声音洪亮严厉。

“入境事务处稽查科办案！请问哪位是制片部负责人？”

“我们接到详实线索举报，贵厂《胭脂扣》剧组新近签约的女配角沈知遥，涉嫌自北边非法偷渡入境，并持用黑市伪造身份证件骗取劳工合约，请立即配合我们当面传唤核查！”

“非法偷渡”与“黑市伪造假证”这几个字眼在大厅花砖墙壁间回荡开来，宛如滚油泼进了沸水锅。

满场瞬间哗然炸响！

制片部管日常文书的刘主任吓得手里的钢笔险些滑落，额头刷地冒出细汗。

他连忙推开小门迎出来，满脸堆笑地请稽查官到厅侧的会客沙发区稍坐，扭头冲里屋的小文员急喊：“快去经纪部问问小林，《胭脂扣》那个叫沈知遥的今天来厂里没有！”

周围等着领通告的演员和场务们顿时炸开了锅，聚在一处交头接耳。

站在拐角长椅旁的许幻珊见火候已足，眼底掠过恶毒的快意。

她用白色蕾丝手帕轻轻掩住唇角，故意拔高那副娇软清脆的嗓音，装出受惊的模样朝身旁的永华女演员感叹道：“天哪，原来真是从北边偷渡过来的黑户呀！”

身旁的女演员闻声扭过头来，许幻珊眨着水汪汪的杏眼，满脸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前日在梁导棚里试镜的时候，就是这位沈大姐上来搭戏，她拿铜水烟袋戳过来的眼神凶得像亡命徒似的！”

“当时我还怪自己胆子小接戏失误，敢情人家在码头混黑市，连假身份证都敢买来骗永华的正式合约，这胆子也太肥了！”

幸哲适时地在旁推了推眼镜，摆出替永华痛心疾首的君子派头叹气帮腔。

“永华毕竟是全港顶尖的老牌电影公司，梁导的新戏又是下半年的重头大制作。”

“这要是传出去重用了持假证的偷渡逃犯，明天各大报刊娱乐版头版登出来，整个剧组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两人彼此帮腔，把尚未查实的举报直接钉死成了买假证的逃犯。

周围听风便是雨的小演员和散工场务顿时信了大半，纷纷露出鄙夷嫌恶的神色，议论着那胖女人真是自寻死路，待会儿被手铐铐走押回北边，定要吃尽苦头。

幸哲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镜片后闪烁着胜券在握的冷笑，目光死死锁住行政楼的大门。

就在满厅议论沸反盈天之际，朝阳下的玻璃大门被人从外头稳稳推开。

林佩抱着刚填好的服装尺寸登记表走在前面。

并肩走入的沈知遥穿了身洗得干净平整的深蓝粗布衫，乌黑的马尾高束脑后，腰背挺拔如松，步履沉稳扎实。

正主踏进门槛，大厅里嗡嗡作响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满厅或惊疑、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刷地集中到了沈知遥身上。

林佩瞧见会客区坐着的入境处制服官员，又瞥见长椅角落里抱臂冷笑的幸哲和满眼得意的许幻珊，脸色微变。

她下意识上前护在沈知遥身侧，低唤道：“沈大姐……”

沈知遥轻轻拍了拍林佩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目光平静地迎向起身走来的稽查官。

“你就是沈知遥？”

国字脸稽查官走到她面前站定，眼神锐利如鹰，公事公办地沉声开口。

“我们是入境事务处稽查科的。现有人举报你自北边非法偷渡来港，藏匿西区码头窝棚区期间购买黑市伪造身份证件混入永华制片厂，请立刻出示你的身份证件接受查验！”

拐角处，许幻珊激动得手指死死攥紧了蕾丝手帕，屏住呼吸，满心等着看这个在试镜棚里压垮她的死肥婆当众瘫软在地哭嚎求饶。

满堂视线紧盯之下，沈知遥神色平静如水，迎着稽查官审视的目光坦然颔首。

她从容平缓地拉开随身帆布包的内袋拉链，取出那张压着厚实塑封的本港临时身份证，连同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盖着入境处鲜红钢印的雇佣担保落籍回执，双手递了过去。

“长官，这是我的本港临时居留身份证，以及贵处核发的正式担保落籍回执，请您过目查验。”

她的嗓音清晰平稳，咬字地道纯正，神态坦荡自若。

国字脸稽查官伸手接过塑封卡片与回执纸页的刹那，原本冷厉严峻的眉峰猛地微挑。

他在稽查科常年查缉黑户假证，码头黑档口做出来的那种粗糙假货，摸摸塑封膜厚薄、扫视铅字油墨便能当场识破。

而指尖这张临时身份证，底纹防伪水印细密清晰。

尤其是那张担保落籍回执右下角压出来的凹凸钢印齿痕，分明是入境处总部特批科老钢印机砸出来的正宗官印！

随行的年轻稽查员凑近看清回执上的担保单位印鉴，同样神色微凛，低声道：“头儿，担保人是永华集团法务部的陈国华大律师……”

国字脸稽查官神色立刻慎重起来，拿着证件与回执快步走到制片部窗口前。

他借用柜台上的直线电话直接拨回入境处总部档案科，对着话筒逐字逐码报出身份证号与特批担保档号。

整个行政楼大厅静得连头顶吊扇叶片切开空气的呼呼声都清晰可闻。

拐角长椅边，幸哲嘴角那抹胜券在握的冷笑渐渐僵硬凝固，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怎么可能核对这么久？码头黑档口买的破假证，稽查官看上片刻就该当场掏手铐抓人了才对！

少顷，国字脸稽查官啪地挂断电话，转身大步走回大厅中央。

在满场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这位方才还铁面冷峻的稽查官走到沈知遥面前，神色已换上了十足的客气与郑重。

他先朝制片部刘主任点头致意，随后转过身，当着大厅内外所有围观人员的面朗声宣布。

“经本处总部档案科核对确认，沈知遥小姐所持本港临时身份证件及落籍回执真实有效！”

“该证件系永华影业集团法务部资深律师陈国华先生依法出具正式雇佣与居留担保、经本处特批备案核发的合法居留证明，所谓持用黑市伪造假证的匿名举报，纯属无稽失实！”

话音落下，大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方才跟着起哄议论的那帮小演员瞬间涨红了脸，纷纷把古怪惊愕的视线投向角落里的许幻珊与幸哲。

国字脸稽查官双手将塑封身份证与担保回执奉还到沈知遥手里，客气地颔首道：“沈小姐，例行公务多有打扰，感谢你的配合。收队！”

制服官员们干脆利落地转身迈出大门，白色公务车很快驶离了台阶。

沈知遥将证件稳稳收回帆布包内袋，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冷冽眸子，穿过人群直直望向拐角长椅。

许幻珊手里的蕾丝手帕啪嗒掉在花砖地上，整张俏脸惨白如纸。

幸哲更是如遭晴天霹雳般僵立原地，手脚冰凉。

恰在此时，通往楼上的旋转楼梯口处，传来了陆砚舟与梁导并肩而下、冷沉稳健的皮鞋踏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