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试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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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监坐在上首客座，任凭段钊的目光望过来。

他倒是要看看，如此匆忙地在一起，是真是假？

“圣上有密旨要给何大人，之前和他人一直事务繁忙，抽不出时间来，没想到撞到这时，请他进来，段大人应该不介意？”他问。

段钊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旁明枝的手攥紧。

正在这时，刚才下去的小太监引着何延清入席。

有些时日没有见到他，明枝看着他，不免有一些唏嘘。

曾经风清月朗的何延清，许久未见，人又清瘦许多，周身有蒙着一层淡淡的颓色。

如此模样，跟当时在凉州初相逢见到人，一样，但是又不一样。

那个何延清虽然憔悴疲惫，但是眼中还有希望。

而现在的何延清，确是完全不一样，眼中一片沉寂。

看来，那件事情的真相，让他倍受打击。

明枝沉默。

“何大人。”陈大监将这一幕收于眼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跟何延清介绍明枝，“这位是段夫人。”

此刻日光明亮。

何延清一进来，一眼就看到并肩而立，站在一起的明枝与段钊。

他们并肩而立又默契的动作，让他一下子想到很多事情。

曾经何时？

也曾经想过，他有一天和明枝并肩而立，接待亲朋的场景。

却没想到的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他不是接待的人，而是被接待的宾客。

这些天，只要每每想起母亲在流放途中加害明枝的事情，他就彻夜不能安眠。

此时此刻，看到明枝，愧疚骤然翻涌上来，让他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间。

明枝也有一丝怅然。

段钊则是用于余光时刻的注意着何延清。

他要是到现在还不清楚，陈大监把人请来的目的，才是废物。

是试探！

陈大监在试探，他与明枝的这桩婚事。

何延清没有开口，明枝率先开口，与他行礼：“何郎君许久未见，近来可安好？”

过去的事情没有可以掩瞒，现在也没有必要装不认识。

陈大监试探的的目的，段钊可以想到，明枝也可以以想到。

“尚可。”何延清一开口，声音有一些干涩低沉。

以他的谋略，如何在陈大监到达凉州之后，想不到这一桩婚事的内情。

尤其是陈大监的队伍中还有侯府的人。

因为事情没有办成，侯府的人难免抱怨，稍微一引诱，就能问清楚其中的事情。

所以，何延清即便是并不清楚事情的全部，但也从细枝末节中的一字半句，究出事情的全部真相。

明枝和段钊的婚事仓促，绝对和京城有关系。

而今日陈大监特地把他叫过来，就是要用他来试探此事。

何延清轻咳嗽一声，对段钊说：“前段时间我生病，没能参加你们的婚仪，希望大人不要介意。”

“不会。”段钊摇头。

何延清强迫自己不要看明枝，继续说：“明伯夫昔日教导我，明娘子我视为妹妹，大人以后可要好好对她。”

段钊轻笑：“会的。”

这三个人的互动，尽数落到陈大监的眼中。

难不成，有些事情是他想得太多？

“诸位百忙之中，来参加这样婚宴，实在是段某之幸。”段钊站在最中间，宣布宴席开始。

于是便没有时间，再留给陈大监思考。

何延清的位置安排在另外一桌。

都坐下之后，宴席正式开始。

“陈大监。”段钊让人拿酒盏过来，率先满上，“先敬您一杯。”

陈大监只得先喝酒。

不过有段钊开头再先，其他的人也陆续过来敬酒。

没一会儿，他的位置就被过来敬酒的人给团团围住。

刚才那杯酒是烈酒，酒的度数很高。

只一杯而已，段钊的耳根便浮现出红色。

“不要紧吗？”明枝不太清楚他的酒量，只注意到他浮现的坨红，有一些担心。

“不要紧。”段钊还是清楚他自己的酒量，没有那么差的，用余光看那边被围起来的人，轻声道，“放心吧，后面他没有时间再做什么试探的事。”

一个老太监跟边关的一堆酒蒙子喝酒，讨不了好处的。

明枝轻笑。

日影斜过树枝，光影就照在她的侧脸上。

何延清看着明枝站在段钊的一旁，不知段钊跟她说了什么，她的唇角满满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是全无防备的笑。

之前，明枝跟他一起逛庙会，两个人一起放夜灯时，她也这样笑过。

而自从凉州重逢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笑，直到今日——

他的手颤抖了一下。

旁边的刘宿没有察觉到何延清的不对劲，看了一眼被围起来的御使，又看一眼“无人光顾”的段钊，他对何延清说：“等下段大人过来，咱俩一起给他灌酒。”

“嗯。”何延清根本没注意他说的什么话，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刘宿得到他的同意，挥手叫来旁边的下人，让他把清酒换成烈酒。

下人有些犹豫。

“总不能堂堂一个大都督还吝啬这三两壶烈酒？！”刘宿说。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下人连忙去请人拿酒。

于是，等段钊他们走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酒已经换成烈酒。

两个人起身回酒。

刘宿没有见过明枝，但是也在听说段钊成婚之后，查了她的事情。

现在是第一次见她。

不得不说，看清明枝的面相的那一刻，他就对段钊产生了嫉妒。

作为一个研究道家的人，他断定：这人就是天生的富贵命。

命途刚波折，便有大机缘缠身，如此，往后的富贵还在后面，若是没算错，这个福气带来的富贵还会照付到段钊。

他心想：这命运也太不公平了。

段钊自己就是个有本事的人，如今该娶了这样有大福气的人，真是人比人，嫉妒死人！

因此，到说寒暄的话时，他简单地敷衍了一下段钊。

没有把段钊当作敬酒的主要对象，而是对准明枝，对她说：“夫人的面相，眉清而神隐，乃是藏福之相。早年虽有些坎坷，可是命中带福，命中带贵，此后历经磨难，必定福泽绵长，福庇家族！”

明枝听得一愣一愣的。

没想到，还能从一州的知州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真是神奇！

她并没有把这些话当真，只当是他跟段钊交好，说出撑场面的话。

在座的一些人，有的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眼中还有对于她曾经罪奴身份的鄙夷。

这种话很明显是另一种形式的支持段钊。

“借刘知州吉言！”她笑着地说，伸手不打笑面人嘛！

刘宿：……

他的一番真心，真真切切地都错付了。

算了，还是喝酒吧。

明枝在这个时候，看段钊一眼，轻轻挑眉。

没有开口说话，但是段钊还是看懂那眼神的意思，意思是：他从哪里找到这么一个捧场的“神棍”！

段钊垂眸轻笑，想到自己查到的一些事情，侧身抬眸看了刘宿一眼，心道：或许这个人的相面之术没有那么得不靠谱。

刘宿敬完酒之后，是何延清。

他端着酒盏，眉眼之间带着愧疚，对明枝说：“新婚喜悦！”

明枝点点头。

两个人都举杯饮尽。

段钊待二人结束，带着明枝去到下一个人面前。

…

宴席接近尾声，杯盏被陆续撤下去，宾客们也接连起身告辞。

陈大监被一群武将灌了酒，有一些不省人事，被身后的人扶起来走。

小太监提前得过嘱托，替他跟段钊告辞。

段钊淡然点头。

就这样，小太监扶着陈大监往外面走。

可能是一出来，外面的风太冷，有些糊涂的陈大监被冷风一吹，清醒了不少。

转过游廊，他的余光倏地扫到那边小路。

只一眼。

他的脚步就猛地顿住，心头顿时生出许多念头。

那个眉眼，还有半边侧脸，分明与当年的废太子妃生得一模一样！

瞬间，陈大监的呼吸都停顿了半息，忙要继续再看。

却没有想到，再往那边看过去，那里哪还有一个人影，空空荡荡的一片。

他连忙去抓旁边小太监的手：“看到那边的人没有？”

小太监觉得他的手劲很大，却不敢挣脱，唯唯诺诺地说：“小的没有看到任何人。”

“不可能。”陈大监又连忙去问后面的护卫。

得到的依旧是同一个回答。

小太监没有武功，不会注意到那里的人，可是护卫武功高强，乃是宫廷禁卫出身，不可能不知道那里有人，所以，刚才是他看错？

陈大监闭眼又睁开，沉声吩咐：“快回驿站。”他要回去好好想一想。

其余的人连忙应声说是。

正堂。

段钊听过暗卫的禀告，眼中的温色彻底消散，眉头轻皱，将刚才的事情告诉明枝。

明枝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他：“所以，阿悔到底是什么身世？”

竟然只是惊鸿一瞥，就能让宫廷的大太监注意到！

到这个地步，段钊也没有继续再隐瞒此事。

十拿九稳的事情，说清楚也无妨，他在明枝耳边轻声吐出两个字。

明枝听到这两个字，手不自觉地攥紧，惊诧：“这样的出身，为何会流浪在外？”

废太子还没出事的时候，段钊还在京城。

当时他还是一个跟纨绔们一起厮混的人，有关于废太子废太子妃的恩怨纠缠还是听过一些的。

“当年，先帝被囚禁于后宫，幸得一宫女帮助，后来宫女出宫，生下一女……”段钊缓缓说起，“……再后来，太子被废，侧废吴氏被诛，废太子妃诞下死胎，而后与废太子一起被圈禁西宫，去年废太子殁，废太子妃去寺庙祈福烧香。”

明枝安静听完，无需段钊再提醒，都能想到这件事情的真相。

废太子妃怨恨废太子薄情寡义，所以为让废太子后悔，孩子甫一落地，便让人将他抛弃，对外宣告夭折。

那么小的孩子才呱呱坠地，就被生身母亲抛弃，从此在风霜中成长，在饥寒和流离中挣扎。

“阿悔，应该是后悔的意思。”明枝终于明白这个名字的意思。

“当时，废太子妃动手将人塞在恭桶带出来，废太子的一个属官不小心看到这一幕，所以在那些人走之后，就将孩子重新抱出来，给他起名阿悔。”段钊顿了一下。

“所以这个属官就是阿悔口中的师父？”明枝问。

段钊点头：“他将阿悔带出来后，本来是把人重新送回去的，可是第二天就听到产子夭折的消息，他察觉不对劲，让人去西宫调查，被废太子妃的人发现。他不敢再拖延，带着人一路往西，隐姓埋名生活。”

直到去年去世，他一直都在庇佑阿悔。

明枝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件事情，太子太子妃都有错，可是阿悔全然无辜，却成为上一辈爱恨纠葛的牺牲品。

明枝想到段钊受伤的事情，问他：“那受伤的事情？”

这件事不像是在庙里祈福烧香的人能做的。

“应该是查西宫的事情，惊动的暗卫。”段钊说得很隐晦。

明枝惊讶。

那要是这样说，有人时刻让人盯着西宫。

是谁，根本都不需要怀疑。

“看来那位对已死之人还有一些父子之情。”明枝说，语气里的讽刺很明显。

段钊闷笑，他还很少见到她这样的一面。

“这件事情，暂时还不能告诉阿悔。”明枝再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已经有了决定，“先不说往事不堪提起，只是因为陈大监的存在，也万万不能说。”

真相如今一知半解，朝廷中还有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三皇子，此时暴露，无疑是去当靶子。

只有徐徐而图之。

眼下危机四伏，不适合说这件事，况且阿悔本就心思深沉，现在好不容易开怀一些，现在让他知道知道，无疑是让他刚刚打开的心房再次关上。

段钊点点头，认可这个提议。

两个人达成一致的意见。

正在此时，阿悔被廉峰提着肩膀送进来。

阿悔一进来，一溜小跑，跑到明枝后面，跟她告状：“明枝姐姐，他刚才无缘无故就把我抓走了。”

廉峰：……

他明明是有缘有故，受人指使去抓的人！

明枝装不知道，摸了一下阿悔的头：“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