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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里静得连风吹过花枝的动静都一清二楚。
谁也没料到，这位冷宫里出来的九公主敢当面骂东宫“无能至极”。
还是对着将门出身的太子妃娘娘骂的。
工部侍郎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喝也不是。
主位上的田飞羽胸口起伏，手掌按在红木案几的边缘。
她自幼跟着父兄在西洛城骑马射箭，最看不得朝堂文臣贪生怕死。
当初东宫力主和亲，她何尝不觉得憋屈？
可如今被李云姒当众把这块遮羞布扯下来，还是为了维护宁城那个权臣！
田飞羽抓起案上的银剪，霍地站起身来，“李云姒，你放肆！”
站在后头的迩月吓得脸色发白，一步跨上前挡在自家夫人身前。
她抬手把迩月拨到身后，迎着田飞羽的目光，“本宫哪句说错了？”
“难不成那六十四抬嫁妆是假的？”
“还是说，娘娘觉得用女子的终身去换边关太平，是什么光宗耀祖的功绩？”
急了？
这就急了？
刚才拿银剪咔嚓剪梅花枝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
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是吧？
田飞羽气得脸色发青，迈步就要走下台阶。
“本宫今日便替相爷教教妹妹，什么叫皇室规矩！”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游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道高亢的通传声。
“皇后娘娘驾到——”
瞬间打破了水榭里的僵局。
田飞羽脚步一顿，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捏着的银剪丢回托盘。
水榭里的贵妇贵女们如蒙大赦，哗啦啦跪了一地。
李云姒眉头微挑，顺着众人一起屈膝行礼。
继后林之言？
这位主儿怎么突然跑到东宫来了？
一阵馥郁的龙涎香顺着晚春的风飘进水榭。
十几名宫女内侍簇拥着一顶华盖步辇停在台阶下。
林之言搭着掌事大宫女的手背，一步步走入水榭。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金丝绣凤的宫装，头戴九尾凤冠，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几分雍容。
“都起来吧。”林之言在主位上坐下，声音温和。
田飞羽退到侧位，屈膝福了福身，“儿臣不知母后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母后恕罪。”
“本宫也是在宫里闷得慌，听说你这儿办了赏花宴，便过来凑个趣。”
林之言端起宫女新奉上的热茶，视线却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站在凭栏处的李云姒身上。
“哟，这不是云姒吗？”
林之言放下茶盏，嘴角扯起一抹笑，“方才本宫还在廊下，就听见水榭里有人高谈阔论，说的便是你吧？”
李云姒垂着眼眸，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儿臣见过母后。”
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凑个趣？
骗鬼呢！
如今老皇帝整日炼丹修道，奏折有一半都落在这位继后手里，跟宁城在朝堂上斗得乌烟瘴气。
这会儿过来，摆明了是冲着她来的。
林之言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护甲，眼神上下打量着李云姒，“在冷宫里待了八年，如今嫁进相府才几个月，这牙尖嘴利的本事倒是长进了不少。”
“连你的皇嫂都敢当众顶撞，宁相平日里在府上，便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这话虽然是在问，语气却已經沉了下来。
田飞羽站在旁边，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母后息怒，九妹妹也是年轻气盛，同儿臣拌了几句嘴，算不得顶撞。”
一唱一和，配合得还挺默契。
婆媳俩平时在后宫里互相防备，到了对付她的时候，倒是穿起一条裤子了。
李云姒抬起头，神色平静，“回母后，方才太子妃娘娘与儿臣探讨前朝史书，儿臣只是就事论事，不敢顶撞皇嫂。”
“就事论事？”
林之言冷笑一声，手掌拍在桌案上。
水榭里的贵女们吓得一哆嗦，刚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
“一个戴罪之身出来的公主，仰仗着圣上开恩才得了一门体面亲事，如今竟敢在东宫妄议朝政，羞辱储君与太子妃！”
林之言盯着李云姒，语气凌厉，“当年你生母犯下谋害皇嗣的大罪，本宫念在你年幼无知，才留了你一条性命。”
“看来八年的冷宫清苦，到底没磨掉你骨子里的顽劣！”
又是生母。
每次理亏词穷的时候，皇家这些人就只会把死人搬出来压她。
李云姒袖中的拳头攥紧了些。
真当她还是以前那个任人揉搓的软柿子？
她刚要开口反驳，林之言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一挥宽袖。
“来人！”
两名身强力壮的掌事嬷嬷立刻从殿外迈步进来。
“九公主出言无状，目无尊长，失了皇家体统。”
林之言端起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今日有各府夫人在场，本宫若是不罚，倒显得皇家没了规矩。”
“把她带到水榭外的青石阶上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为人臣妇的本分，什么时候再起来！”
迩月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后娘娘饶命！我家夫人身子弱，昨日才刚从江南舟车劳顿赶回京城，实在受不住这青石板的寒气啊！”
“主子说话，哪有你一个贱婢插嘴的份？”
田飞羽身旁的女官上前一步，抬脚就踹在迩月的肩膀上。
迩月闷哼一声，跌坐在地上。
李云姒脸色一沉，伸手将迩月拉了起来护在身后，抬头看向主位上的林之言，“母后，儿臣如今是朝廷册封的一品诰命夫人，便是有了过错，也该由宗人府与相爷定夺，母后这般……”
“怎么，嫁人了，便连本宫这个母后都不放在眼里了？”
林之言打断了她的话，眼神阴冷，“莫说是你，便是宁城今日站在这里，本宫罚自己的女儿，他也得在旁边受着！”
“还不快动手？若是九公主不肯跪，你们便替本宫好好请她过去！”
两名嬷嬷领命，挽起袖子就朝李云姒逼了过来。
周围的贵妇们有的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有的则冷眼旁观。
在东宫的地盘上，面对一国之母的发难，任凭李云姒嘴皮子再利索，在绝对的皇权压制面前也根本毫无办法。
要是硬抗，吃亏的只会是身后的迩月。
李云姒看了一眼嘴角渗血的迩月，又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林之言与满眼得意的田飞羽。
行。
仗势欺人是吧？
这笔账她记下了。
“不必劳烦两位嬷嬷动手。”
李云姒甩开伸过来的粗壮手臂，理了理衣襟，迈步走出水榭，在冰凉坚硬的青石台阶上直直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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