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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帘垂落，将外头的热闹彻底隔绝开来。
车厢内重新暗了下去，只剩下隐约漏进来的喜乐。
宁城坐在对面，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若是觉得难受，可以掀开帘子多看两眼。”
宁城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响起。
李云姒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笑，“相爷多虑了，我有什么好难受的？”
“替我去受罪的人，既不是我指使的，也不是我选中的。”
“真要算起这笔账，金銮殿上那位和东宫的那位才是罪魁祸首，我不过是个侥幸脱身的看客。”
她嘴上说得极尽冷淡，袖中的指尖却悄然收紧了些许。
【那里面坐着的，原本该是我。】
【虽说不知道太子从哪里弄来这么个替死鬼，但这趟北去万里，风刀霜剑，能活过三年的更是少之又少。】
【这大齐朝堂看似繁花似锦，底子里早就烂透了，拿女人的骨头去换边关几年的苟安，当真是可笑至极。】
这些断断续续的念头，一字不差地落在宁城的耳朵里。
榻前坐着的年轻丞相眼底微动，端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
“车里坐着的，是罪臣周炳坤的庶女。”
宁城放下茶盏，“周家涉嫌私贩铁器满门抄斩，周炳坤临死前求了太子，愿用女儿顶替九公主的名头出塞，换周家仅存的两个幼子免去充军之刑。”
李云姒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她自己应下的，太子也允了这桩买卖，本就是各取所需。”
宁城身子微微前倾，视线落在李云姒那双清澈的眸子上，“夫人不必将这因果揽在自己身上。”
李云姒移开视线，看向晃动的车门，“相爷倒是把东宫查得一清二楚。”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宁城收回身子，靠在软垫上合上了双目，“回府之后，老实待在静澜苑，京城这几日不会太平。”
马车绕过喧嚣的御道，从相府侧门拐了进去。
李云姒刚踩着马凳下了车，就瞧见院子里黑压压站了数十名带刀护卫，一个个昂首挺胸，目光森严。
陆铮正站在廊檐下清点人手，见两人回来，快步迎上前行礼。
“主子，夫人，府里的防务已经重新布置妥当，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李云姒眼皮微跳，转头看向宁城。
好一个防守严密。
分明就是防着她再跑一次。
宁城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下去吧，静澜苑的守卫再加两队，夫人舟车劳顿身子虚弱，切莫让闲杂人等扰了夫人清静。”
“是！”陆铮领命退下。
站在后头的迩月连忙上前，伸手扶住李云姒的胳膊，小声道：“夫人，奴婢服侍您回房歇息吧。”
李云姒扯了扯嘴角，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认命般地提着裙摆往静澜苑走去。
【看来这相府的高墙，一时半会儿是翻不出去了。】
【宁城这老狐狸，把扬州搅得天翻地覆，回头还得拿我当幌子。】
【不过汪家的事情一出，东宫恐怕连杀人的心都有了，且看那位太子殿下怎么接招吧。】
宁城站在原地，听着渐行渐远的心声，眼底划过一抹淡淡的笑意。
等那抹倩影影彻底拐进回廊，他脸上的笑意在瞬间收敛殆尽。
“去书房。”
宁城拂袖转身，大步走向前院的书斋。
与此同时，东宫显德殿内。
名贵的雨过天青摔在大殿的金砖上，飞溅的瓷片划破了跪在地上的太监面颊。
殿内跪着一地的幕僚与内侍，个个低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
当朝太子李谨徵面色铁青，负手在殿内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汪万年认罪画押？抄没家产四百二十万两抵充国库？”
他猛然停下脚步，抓起桌案上的邸报狠狠砸在了幕僚的脸上，“秦松年是瞎了眼，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汪家每年给朝廷纳多少税，暗地里替本宫办了多少事，他秦松年能不知道？”
“不过几日功夫，就将汪家连根拔起，甚至连罪名都定成了私通漕帮截留盐税！”
跪在最前方的谋士赵德昌颤巍巍地抬起头，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殿下息怒，秦松年向来明哲保身，绝不敢这般行事。”
赵德昌声音发颤，“这背后……定然是宁城在操盘。”
“宁城！”
李谨徵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两个字，眼底闪过暴虐的戾气，“本宫就知道是他！”
“他借着查办私盐的由头下江南，本宫派去的人全被他暗中除掉，如今更是釜底抽薪，直接断了东宫在扬州的财路！”
“那本真正的盐税明细，如今落在了他宁城手里！”
想到这里，李谨徵只觉得脖颈发凉。
那是他私自挪用盐税去北方买粮修堤的底账。
一旦捅到父皇面前，任凭他有天大的善名，一个“擅专国资、收买人心、图谋不轨”的罪名扣下来，储君之位必定不保。
“殿下，汪万年既然已经认罪，宁城眼下并未将那本折子交上去，说明他手中有所顾忌。”
赵德昌低声分析道：“他这是要逼殿下在朝堂上退让。”
“退让？本宫退了一步，往后就得退十步！”
李谨徵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紫檀木案，砚台墨汁泼洒了一地。
“本宫是储君！未来的大齐天子！难道要一辈子被一个寒门出身的狂徒扼住咽喉？”
殿内的幕僚们纷纷伏地，无人敢在这时候触霉头。
珠帘轻响。
一阵环佩叮当声从后殿传来，伴随着一股清淡的苏合香气。
一身明黄色华贵凤尾裙的太子妃田飞羽缓缓迈步而出。
她神色端庄自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参汤的贴身女官，姿态优雅地跨过了地上的碎瓷片。
“殿下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平白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田飞羽走到李谨徵身旁，亲自接过女官手中的白玉汤盅，递到了太子的手边。
李谨徵看着自己的发妻，烦躁地摆了摆手，“爱妃不在后宫歇着，到前殿来做什么？朝堂上的腌臜事，你妇道人家不懂。”
田飞羽并未着恼，反倒挥退了殿内的宫女内侍与一众幕僚。
大门合上，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臣妾虽不懂朝堂政令，却懂得人心。”
田飞羽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浅笑，将汤盅放在一旁的石几上，“宁城固然算无遗策，在朝堂上手眼通天，但他并非金刚不坏之躯。”
李谨徵眉头皱起，“你这话是何意？”
“殿下莫非忘了，宁城这次从扬州回京，马车里带了什么人？”
田飞羽那双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语气温和却带着刀锋般的凉意，“他把那位名义上的丞相夫人，九妹妹李云姒，一路好端端地带回了京城。”
李谨徵冷哼一声，“那又如何？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庶出皇妹，当初若不是她私自逃出冷宫撞上宁城，早该被送去北漠和亲了。”
“若是以前，她确实无足轻重。”
田飞羽理了理宽大的袖摆，声音压低了几分，“可扬州传来的消息说，宁城为了救她，在客栈里连装醉的戏码都使出来了。”
“堂堂百官之首，何时对一个女子这般大费周章过？”
李谨徵眼皮猛地一跳，若有所思地看向太子妃。
“英雄难过美人关，再硬的骨头，一旦有了软肋，便不再无懈可击。”
田飞羽抬眸迎上太子的视线，眼底掠过一抹笃定的冷芒。
“既然朝堂上前朝的事由殿下来办，那这后宅深闺里的手段，便交给臣妾吧。”
“三日后便是千秋节前夕的赏花宴，臣妾会亲自下帖，请咱们这位九妹妹过府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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