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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的通报声，让屋内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宁城的注意力转向院内，撑在李云姒左右的手臂力道一松。
她便顺势往下一缩，像条滑溜的米粉般从他臂弯底下钻了出来，一路退到了桌案后头。
她暗自顺了顺气，抚平胸口微乱的衣襟。
宁城侧目看了她一眼，见她满脸防备地退到了三步开外，倒也没再继续逼近。
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转身拉开房门。
门外的日光倾泻而入，驱散了屋里原本有些发闷的暗色。
宁城迈步跨过门槛，语调没有刚才的半分激动。
“人在何处？”
陆铮抱拳低头，“回主子，秦知府在茶楼备了雅间，正候着相爷。”
宁城应了一声，随即便往院外走去，玄色衣摆随风轻轻拂动。
云姒只安静盯着他的衣摆，心绪却随着衣摆一同飘走。
【若是我刚刚把话说出来了，又会怎样？】
【是不是我不说，会更好。】
直到脚步声渐渐走远，院子里重归平静。
她才迈步到院子中，端起有些微凉的茶水大口喝了起来，让这些茶水把自己脑中的胡思乱想全都压下去。
茶水似乎还有些不够。
正当她琢磨着要不要让迩月端碗甜羹来时，门外又传来了一阵细碎且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纤细的人影直接推门而入。
郑玟清今日穿着件茜素青的软缎长裙，头上只斜插了一支白玉簪，和昨夜的打扮大相径庭，看着倒是更温婉了些。
她探头探脑地朝院中看了两圈，确认宁城是真的走了，才反手掩上门扉，快步走到了桌案前。
李云姒有些纳闷，“郑姐姐？昨夜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你怎的又跑来了？”
郑玟清坐在绣凳上，神情带着几分罕见的扭捏。
这位侯府嫡女往日里向来张扬跋扈，眼下却两手攥着衣角，脸颊微微泛着红晕。
李云姒瞧着她这副模样，倒觉得稀奇。
郑玟清轻咳一声，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音，“云姒，我今日来，是有桩天大的事情要求你。”
李云姒心下雀跃了些，挑起眉头，“求我啊？扬州城里还有郑大小姐办不成的事？”
郑玟清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月白色锦帕，小心翼翼地推到李云姒面前。
帕子角上绣着几竿瘦竹，针脚稍微有些粗糙，让竹子看着有些歪歪扭扭的。
她伸手拿起来仔仔细细瞧了半晌，“这是……？”
郑玟清耳尖泛起一层粉意，别过脸去，“我……我亲手绣的。”
李云姒有些诧异，“就是这样的手艺？”
她猛地转过头，皱紧眉头，“怎么，绣的不好吗？”
听这语气，很明显是这样的话头不对了，李云姒赶紧换了一个语调，“我是说，就是这样的手艺！”
“没错，就是这样的手艺才能体现出郑姐姐的蕙心兰质。”
这样的夸赞本身就漏洞百出，但是郑玟清听着却受用的很，羞涩的模样再次爬上了脸庞。
看这害羞的模样，显然是春心萌动了。
李云姒手指挑着帕子，眼里带了几分八卦的笑意，“那是哪家的俊俏公子，能得到这样好的绣帕啊？”
郑玟清四下环顾了一下，看着对方有些戏谑的表情，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轻声道：“是城东书院的风清砚，之前在文会上一道品评过诗画……他人品极清正，就是性子迂腐得像根木头，成日只知埋头苦读。”
“那姐姐直接送过去便是，我有什么能帮忙的呢？”
可她却叹了一口气，语气透着懊恼，“你当我不想？我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什么名声，若由我大张旗鼓地送去，怕是立刻要把那读书人吓跑了，倒显得我以势压人。”
李云姒听明白了。
合着这是想找个中间人去试探虚实。
她伸手拉住李云姒的衣袖，轻晃了两下，“他今日正好在望月楼后头的水榭茶会给学子抄写书卷，你替我走这一遭，将帕子悄悄交与他，探探他的口风，成不成？”
李云姒看着郑玟清眼巴巴的期盼模样，想着这也是她第一次求人，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当然，最本质的还是，自己想见证一起八卦秘密的诞生。
“成吧，那我就替你当一回红娘。”
望月楼，二层临窗的雅间。
清雅的龙井茶香在屋内缓缓浮动。
宁城坐在紫檀木椅上，神色沉静，正翻阅着案几上的厚重账册。
坐在对面的扬州知府秦松年年过五旬，发间夹杂着不少白丝，此刻脊背挺得笔直，眉宇间堆满了化不开的愁容。
宁城将翻完的几页账目合上，丢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亏空了七百四十万两。”
宁城抬眸，目光落在秦松年脸上，语气平淡，“可见，两淮盐运司的胆子，比京城户部还要大上几分。”
秦松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宁相明鉴，下官虽是扬州知府，但这盐政一向由巡盐御史与转运使直接把控，下官根本插不进手。”
“若单是转运使，绝吞不下这么大一笔银子。”
秦松年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微倾，“实不相瞒，下官顺着运盐的暗线暗中查了三个月，这些官银已被换作大额庄票，分批次运往了北地。”
宁城神情自若，“东宫。”
秦松年长叹一口气，默认了下来。
当朝太子监国这几年，在边关私养私兵、招揽江湖门客，所耗费的金银数以千万计。
户部的银钱有各方御史盯着，太子便将主意打到了两淮盐税上。
“不仅如此。”秦松年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递到桌案前，“上个月户部发文要提前清查盐课，东宫察觉风声走漏，便开始清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宁城扫了一眼那张名单，上面划去的名字足有十余个。
秦松年的声音发沉，“短短半个月，转运司经手账目的三位库官、两名书办，已经死于非命。”
“死无对证，好一招移花接木。”
宁城眉头皱起，眼看着太子心狠手辣的产物，胸腔中只有愤懑。
过了半晌。
秦松年神色凝重的继续说道：“太子的人已经在暗中布置假证，打算将这七百万两的亏空，尽数扣在江南几位盐商的头上。”
“下官身死不足惜，可扬州数十万百姓靠着盐税与漕运过活，一旦乱将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宁城探究的目光扫过秦松年的脸庞，想从中看出些端倪。
“账本的底册何在？”
秦松年低声道：“藏在一处极隐秘的古寺中，只要相爷能保下官家中老小周全，下官愿亲自将底册呈送御前，当殿揭发东宫罪状。”
宁城收回视线，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底册送来京城，你的家眷，本相自会派黑甲卫护送出城。”
听到宁城的许诺，秦松年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他整了整衣冠，长身而起，朝着宁城深深作了一揖。
“宁相高义，下官代扬州百姓谢过相爷。”
“互取所需罢了，秦大人不必行此大礼。”
此时，窗外微风拂过，送来街市上小贩的叫卖声与水榭处的丝竹声。
宁城侧过头，漫不经心地推开半掩的雕花窗扇。
雅间临河，视野极佳，恰好能将望月楼后头的水榭长廊尽收眼底。
宁城的视线在水榭旁随意一扫，原本放松的神情微微一凝。
在水榭尽头的紫藤架下，站着一道熟悉至极的娇俏身影。
李云姒换了一身淡鹅黄的长裙，正站在一名身形修长的青衫男子面前。
那男子生得文弱清秀，手中还握着一卷未干的墨迹书卷。
此时此刻，李云姒正眉眼带笑地同那青衫男子说着什么，随后从袖袋中取出一块月白色的锦帕，轻快地递到了那男子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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