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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夜,凉的刺骨。

城西老建委家属院的灯光,早就灭了大半。

只有三号楼一楼的窗户,还透着点昏黄的微光,在浓黑的夜色里像颗摇摇欲坠的星。

郎学文躺在里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身旁的老伴张兰英早就睡熟了,呼吸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显然这几天也没睡踏实。

外屋的小床上,孙子郎小宇睡的正香,偶尔还嘟囔两句梦话,稚嫩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老人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下午易飞走了之后,他就一直坐立难安。

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被他压在客厅的八仙桌抽屉最底下,摸了一遍又一遍。

烫金的校名硌在指尖,烫的人心头发颤。

还有那张资金流水单,白纸黑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一百二十万。

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底,连带着当年工程上分得的那些辛苦钱,全被高建民悄无声息的吞了。

他当年在看守所里,咬着牙扛下所有罪名,一个字都没往外吐,以为换回来的是平安,是对方念旧情的照拂。

结果到头来,人家不仅没念旧情,还趁他落难的时候,狠狠的啃了他一口。

这些年他装糊涂,装遗忘,躲在这老院子里苟活,以为只要不沾旧事,就能安安稳稳把孙子带大。

可前几天那两个黑衣服的男人找上门,撂下的那些狠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口。

他们拿孙子的安危说事,拿他当年的案底说事,明着是探望,实则是警告。

高建民根本就没打算放过他。

就算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人家也未必能容他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畜生。”

郎学文低低的骂了一句,嗓子干涩的厉害。

他慢慢的坐起身,披了件外套,想到客厅倒杯热水。

刚走到外屋,院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不重,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郎学文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绷紧了神经。

都这个点了,谁会来?

易飞下午刚走,不可能这个时候折返。

难道是……

他蹑手蹑脚的走到院门边,贴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院门口站着两个高大的黑影,都穿着黑色的夹克,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

是前几天来过的那两个人。

郎学文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

大半夜的找上门,肯定没好事。

他咬了咬牙,压着声音问道:“谁啊?大半夜的,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郎主任,是我们。”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倨傲,

“顾秘书让我们过来看看您,给您带了点东西。开门吧,就几句话的事,说完我们就走。”

“不用了,我都睡下了。”

郎学文硬着头皮回道:

“你们回去吧,替我谢谢顾秘书。”

“郎主任,您这就不给面子了。”

门外的男人冷笑了一声,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威胁的意味,

“我们大老远跑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您要是不开门,我们就在门口等着,等到明天早上也行。

就是这大半夜的,进进出出的,别惊着了家里的孩子。”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在了郎学文心上。

他最在意的就是孙子。

对方明显是拿孩子拿捏他。

郎学文攥紧了拳头。

躲是躲不过去的。

真要是把这两个人惹急了,他们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深吸了一口气,郎学文慢慢拉开了院门的插销,只开了一条缝:

“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家里人都睡了,不方便进去。”

两个男人也不在意,其中一个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子递了进来,沉甸甸的,看样子是装着钱。

“郎主任,这是顾秘书让我们给您带的慰问金,两万块,您拿着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男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施舍的味道,

“顾秘书说了,您是高书记的老部下,当年也立过功,高书记一直记着您的好。

就是最近啊,风头不太对,有人在翻当年的旧账,还往您这跑。

顾秘书让我们提醒您一句,有些事,该忘就得忘,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好。

您自己安稳了,孩子才能安稳,对吧?”

郎学文捏着那个纸袋子,指尖都在抖。

两万块钱,就想买他一辈子闭嘴,还拿孙子来威胁他。

高建民的人,还是跟当年一样,傲慢又狠毒。

“我知道了。”

他压着嗓子,声音沙哑的厉害,

“你回去告诉顾秘书,过去的事我早就忘了,什么都不记得。

让他放心,我不会乱说话的。

东西你们拿回去,我用不着。”

“别啊,”

男人摆了摆手,皮笑肉不笑的,

“钱您得拿着,这是高书记的心意。

另外,顾秘书还特意交代了,最近这段时间,您和孩子最好少出门,家里待着最安全。

尤其是孩子,上下学路上人多眼杂,万一出点什么意外,多不好啊,您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郎学文的火气瞬间就冲到了头顶。

明着是关心,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连孩子上下学的事都拿出来说,这是在告诉他,他们随时都能对孩子下手。

“你们什么意思?!”

郎学文猛然抬起头,眼神里布满了血丝,

“我都说了我什么都不会说,你们还想怎么样?

连个十岁的孩子你们都不放过?!”

“郎主任,您别激动啊。”

男人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们就是提醒您一句,注意安全。

毕竟当年跟您一起干事的那些人,意外身亡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您年纪大了,孩子还小,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不该见的人别见,不该说的话别说,大家都省心。”

说完,两人也不等郎学文再回话,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郎学文站在院门口,捏着那个沉甸甸的纸袋子,浑身都在抖。

气的。

也是怕的。

他知道,对方说的不是空话。

高建民心狠手辣,真要是觉得他有威胁,绝对做得出来斩草除根的事。

以前他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自己扛了罪,对方多少会留点情面。

现在看来,情面?

在高建民眼里,他不过是一颗用完就可以扔掉的棋子,甚至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雷。

等风头再紧一点,说不定对方就不是上门警告这么简单了。

“……欺人太甚。”

郎学文咬着牙,低声吼了一句,眼眶都红了。

他忍了十几年,躲了十几年,委屈求全了十几年,

结果呢?

家底被人吞了,儿子跑了,自己名声尽毁,

现在连孙子的安全都要保不住了。

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退了一辈子,换来的却是步步紧逼。

张兰英听见动静,披着衣服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连忙扶住他:

“老头,怎么了?谁来了?”

郎学文看着老伴花白的头发,又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熟睡的孙子,心里最后一点犹豫,终于彻底散了。

躲是躲不过去的。

与其等着人家找上门来拿捏,不如主动拼一把。

易飞说的对,站出来,比藏着更安全。

“没事。”

郎学文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纸袋子扔在一边,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老婆子,你去把我手机拿过来。

我要给易支队长打电话。”

“啊?”

张兰英愣了一下,

“现在?都半夜了……”

“就现在。”

郎学文斩钉截铁,

“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十几年的账,也该好好算算了。”

……

凌晨一点零七分,易飞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他本来就没睡熟,听见动静立刻拿起手机,

看见屏幕上陌生的本地号码,眼神微微一凝,立刻接了起来。

“喂,我是易飞。”

“易支队长,我是郎学文。”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沙哑的声音,带着点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白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我愿意配合你们调查,当年所有的事,我都可以说。

但是你要保证,我老伴和我孙子的安全。”

易飞猛地坐起身,心里一振,立刻沉稳的回答:

“算数,绝对算数!郎大爷,您放心,我向您保证,您和您家人的安全,我们绝对负责到底。

您现在在家吗?我们马上过去。”

“在。”

郎学文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却很坚定,

“你们过来吧,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

“好,我们二十分钟到。您别害怕,也别惊动孩子,我们带笔录员过去,就在您家客厅录。”

易飞语速很快的交代完,挂了电话,立刻掀开被子下床。

穿好外套,拿起车钥匙和公文包,快步走出了家门。

下楼的同时,他给陈斌和林浩分别打了电话。

“陈斌,郎学文主动联系了,愿意全面交代。你立刻带两个笔录员,带上录音设备和笔录纸,去城西老建委家属院。

再通知王鹏,让他带两个技术民警同步跟进,所有口供当场核对档案。”

“林浩,你立刻加派两组人,把郎学文家周边全部布控。刚才顾柏的人刚去过他家,我怕他们杀回马枪。

今晚务必保证老人和孩子的绝对安全,一只陌生的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两条指令下去,干脆利落。

电话那头的陈斌和林浩都瞬间清醒了,各自应了一声,立刻开始布置。

等易飞开车赶到老建委家属院的时候,林浩已经带着人布好了岗,

小区门口、单元楼两侧、甚至院墙外的胡同里,都安排了便衣民警。

“易支,都安排好了。”

林浩迎了上来,压低声音说道:“周边没有可疑人员,那两个黑衣服的早就走了。

我特意留了两个人在路口盯着,他们要是敢回来,立刻就能拦下。”

易飞点点头:“做的好。里面情况怎么样?”

“刚跟大娘对了个话,郎学文在客厅坐着呢,情绪还算稳定,就是看起来有点激动。孩子在里屋睡着,没惊动。”

“嗯。”

易飞应了一声,带着陈斌和两个笔录员,轻轻推开了院门。

客厅里亮着盏昏黄的台灯,郎学文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攥着个搪瓷茶杯,指尖都泛了白。

张兰英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点担忧,看见易飞他们进来,连忙起身招呼:

“易支队长来了,快坐快坐。我去给你们倒热水。”

“大娘,不用麻烦了。”

易飞连忙摆手,示意大家都轻一点,

“别吵醒孩子。”

几个人轻手轻脚的坐下,笔录员拿出本子和录音笔,轻轻放在桌上,按下了录音键。

郎学文抬起头,看了看屋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易飞脸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易支队长,我想通了。”

老人的声音还有点沙哑,却异常平静,

“高建民不给我活路,我也没必要再替他守着秘密。

当年所有的事,我都告诉你们。

是对是错,是功是过,我都认了。

只求你们,护着我老伴和我孙子。”

“郎大爷,您放心。”

易飞郑重的点了点头,

“我们说话算话。从今晚开始,您和您的家人,我们二十四小时保护。

等案子结了,您要是想换个地方生活,我们也可以帮您安排。

您慢慢说,不用急。

咱们从最开始说。”

郎学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热水,暖了暖身子,才慢慢的开口。

“这事,得从九六年说起。

九六年秋天,高建民从省里下来,当了齐州市建委的主任。

那时候我还只是建委工程科的一个副科长,干了好多年都没动地方,没背景也没人脉,本来以为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结果高建民上任第三个月,就把我提拔成了工程科科长,后来又一步步提我当副主任。

那时候我还觉得是遇上了伯乐,感恩戴德的,觉得人家看得起我,我就得拼命给人家干活。

现在想想,他哪里是看得起我,他就是看我老实、听话、没根基,好用,方便他掌控。”

老人自嘲的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他上任之后没多久,就开始动手脚了。

那时候齐州搞城市建设,市政工程特别多,修路、建公园、改造小区,大大小小的项目几十个,资金量很大。

按规定,所有工程都得公开招投标。

可高建民暗地里早就圈好了自己的人,周洪涛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

每次招标之前,高建民都会把工程的标底、工期要求、甚至评委名单,提前透给周洪涛。

然后周洪涛再找几家关系好的公司过来陪标,故意把报价做的高低错落,最后肯定是他的公司中标。

围标串标,都是家常便饭。

中标之后,周洪涛会拿出工程款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作为好处费返回来。

这笔钱,不走公账,都是走现金或者私人账户周转。

我当时就是负责在中间传话、对接,还有在审批单上签字走流程。

每一笔拨款,都得我签字确认,高建民再最后审批。

明面上看,所有流程都合规合法,挑不出半点毛病。

实际上,每一个项目,他们都能捞个盆满钵满。

解放路拓宽工程,总造价两千八百万,他们抽了四百多万的好处费;

人民公园改造,两千两百万的项目,捞了三百多万;

还有开发区的市政管网工程,标的更大,捞的也更多……

那些年,光我经手签字的工程,大大小小加起来,抽成至少有两三千万。

这些钱,大部分都进了高建民的口袋,我只拿了很小一部分,还有一部分用来打点上下关系。”

郎学文说的很慢,每一个项目,每一笔大概的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笔录员飞快的记着,陈斌时不时的核对一下档案里的工程清单,时间、项目名称、造价,全能对上。

易飞坐在旁边,静静的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数字,比他们预估的还要惊人。

九十年代的两三千万,购买力放到现在,简直不敢想象。

高建民的原始积累,果然就是靠这些工程堆起来的。

“工程上的事,说了大概有五六年。

后来,高建民当上了副市长,分管城建和国资,胃口就更大了。

他不满足于只赚工程上的钱,开始盯上了国企改制这块肥肉。

那时候齐州好多国营厂子效益不好,要改制、要拍卖、要资产重组,里面的油水比工程还大。

好多厂子明明资产上亿,最后评估的时候,故意把价值压的很低,几百万就卖出去了,接手的全是高建民的人。

这中间的差价,就是天文数字。

沈青山,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

提到沈青山的名字,郎学文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有愧疚,也有无奈。

“沈青山当时是国资委的清查组长,为人正派,眼里揉不得沙子。

纺织厂改制的时候,他带着人查账,查的特别细,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厂子的资产评估严重偏低,还有大量的设备、库存都没算进去,明摆着就是国有资产流失。

他当时就放话了,要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都绝不姑息。

他手里还攥着一本账,是纺织厂原厂长偷偷交给他的,上面记着这些年给高建民送钱送物的明细,还有工程回扣的流水。

那本账要是真捅上去,高建民肯定得完蛋。”

易飞眼神一凝。

果然有账本。

前世沈青山案平反的时候,就提到过关键证据灭失,没想到真的有这么一本账。

“后来呢?”

陈斌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后来?”

郎学文苦笑了一声,

“高建民当然不能让他把事捅出去。

他当时就找了王海涛,还有我,我们三个一起商量的对策。

王海涛你应该知道,当时是纺织局的局长,也是高建民的人。

我们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先下手为强。

既然沈青山要查我们,那就先把他搞臭,让他没机会查。

具体的局,是高建民亲自设的。

第一步,王海涛安排人,在沈青山的办公桌抽屉里,偷偷放了三万块钱现金,还有一张伪造的收条。

第二步,他们买通了纺织厂的一个会计,让会计出面举报,说沈青山挪用公款、收受贿赂,私自处置国有资产。

第三步,我这边配合着,出具了一份虚假的工程核查意见,说沈青山负责的清查项目,资金对不上,有大额缺口。

三步下来,人证物证俱在,沈青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再加上高建民在上面施压,案子走的特别快,不到两个月就判了,十五年。

沈青山进去之后,他手里那本账,也被高建民派人搜走了,当场就烧了。

所有的证据,都毁的干干净净。

沈青山在牢里上诉过好几次,全都被压下来了。

他家里人也被针对,工作没了,生意也做不成,最后逼的他女儿沈曼如不得不辍学,混社会去了……”

说到这里,郎学文低下头,声音也低了几分。

“这件事,是我这辈子最亏心的事。

沈青山是个好官,是个好人。

我明明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却还是帮着做了伪证,在核查意见书上签了字。

这些年,我经常梦见他,梦见他指着我鼻子骂。

我知道,我造孽。”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肩膀都微微颤抖着。

张兰英站在旁边,也偷偷的抹眼泪。

易飞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郎大爷,现在说出来,还不晚。

只要能把真相查清楚,沈青山的案子,就有翻案的希望。

他受的冤屈,总有一天能昭雪。”

郎学文抬起头,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才下定决心,把所有事都说出来。

就算最后我也得进去蹲几年,我也认了。

至少,能给沈青山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再后来,就是零三年的运钞车劫案。”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运钞车劫案,是这么多年来齐州最大的悬案之一。

三名押运员遇害,三千七百万职工安置款被劫,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所有人都以为是悍匪作案,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高建民的事。

“那不是普通的抢劫案。”

郎学文的声音压的更低了,脸上也露出几分后怕,

“那是高建民和老蛇联手做的局,监守自盗。”

“监守自盗?”

陈斌霍然睁大了眼睛,失声惊呼:“那三千七百万,是纺织厂的职工安置款啊!”

“对,就是那笔钱。”

郎学文点了点头,

“纺织厂改制之后,职工安置款一直没落实,工人们天天上访,闹的很凶。

上面催的紧,财政就拨了三千七百万下来,专门用来给职工发补偿、交社保。

那笔钱本来是要打到国资委的专用账户上的。

可高建民盯上了这笔钱。

那时候他马上要提拔市委常委,正是需要钱铺路的时候。

而且他在境外也有投资,需要大笔资金转移出去。

三千七百万,不是小数目,他舍不得就这么发给工人。

所以他就跟老蛇勾结在了一起,演了一出劫案的戏。”

易飞的指尖微微收紧。

前世他就怀疑过这起案子不对劲,太巧合了,

刚拨付的安置款,刚上路就被劫了,劫匪对路线、时间摸的一清二楚,像是早就等着一样。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巧合。

“具体是怎么操作的?”

易飞沉声问道。

“路线和时间,是高建民这边泄露出去的。”

郎学文回忆着说道:“当时押运方案是他拍板定的,走哪条路,几点出发,几个押运员,他全都清楚。

老蛇那边负责安排人手,找了四个亡命之徒,全是边境上过来的,手上都有人命。

劫案发生当天,劫匪提前在必经之路上设了卡,用货车逼停了运钞车。

他们动作很快,开枪打死了三个押运员,撬开钱箱,把钱全部搬走,前后不到十分钟。

然后他们直接把车开到了郊外的一个废弃仓库,把钱卸下来,换了车,人就直接跑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留下多少线索。

警察查了很久,都以为是流窜作案,根本想不到是内部人搞的鬼。”

“那笔钱呢?最后去哪了?”

王鹏追问了一句,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分了三批洗白。”

郎学文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批,一千两百万,用来当政治献金,上下打点,给高建民跑官用。

零三年年底,高建民就顺利当上了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跟这笔钱有很大关系。

第二批,一千五百万,通过地下钱庄,分批转到了境外,存进了高建民的海外账户。

老蛇那边抽走了五百万当辛苦费,剩下的五百万,分给了参与的人,我也分了二十万。

还有五百万,用来打点关系、封口、销毁证据。

反正到最后,三千七百万,一分都没落到工人手里。

可怜那些工人,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最后安置款被人抢了,告状都没地方告去。”

老人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唏嘘。

屋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没说话。

三千七百万的职工血汗钱,就这么被他们私分了。

三条押运员的人命,就这么成了他们敛财的垫脚石。

高建民的狠辣,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易飞的脸色冷的像冰。

前世他查了很多年,都没查到这起案子的核心真相,只隐约觉得和高建民有关,却没有实据。

今天,终于从郎学文嘴里,听到了完整的始末。

“老蛇那边,是谁对接的?”

易飞问道。

“是顾柏。”

郎学文毫不犹豫的说道:“高建民从来不直接跟老蛇的人接触,都是顾柏在中间传话、对接。

劫案的细节、分成比例、后续的收尾,全是顾柏一手操办的。

这个人,心思细,下手狠,是高建民最得力的助手。

这么多年,高建民所有上不了台面的事,几乎都是顾柏去办的。

你们要查高建民,顾柏是最关键的一环。”

易飞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顾柏,老蛇,周洪涛,王海涛……

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郎学文的供述里,越来越清晰。

郎学文一直说到后半夜,嗓子都说哑了。

从工程围标到国企改制,从构陷沈青山到运钞车劫案,

从高建民的贪腐细节,到顾柏的行事风格,再到老蛇的合作模式,

事无巨细,全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很多细节,和警方之前掌握的线索严丝合缝,也补上了很多缺失的环节。

笔录写了满满二十多页,录音也录了整整三个小时。

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淡淡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郎学文疲惫的脸上。

老人说完所有事,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却反而轻松了很多。

压了十几年的秘密,终于全都倒出来了。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郎学文沙哑着嗓子说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

后面要是还有需要核实的地方,你们随时来找我。

该我承担的责任,我绝不推脱。”

“郎大爷,辛苦您了。”

易飞站起身,郑重的说道,“您的证词,非常重要。

后续可能还需要您配合核实一些细节,我们会提前跟您联系。

安全方面您放心,我们会安排人二十四小时值守。

白天孩子上下学,也会有便衣民警暗中护送,绝对不会出问题。

您先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郎学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易飞示意大家收拾东西,轻手轻脚的往外走,尽量不吵醒里屋的孩子。

走出单元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几个人却丝毫都不觉得冷。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易支,这一下可就全串起来了!”

陈斌抱着厚厚的笔录,声音无比的激动,

“工程贪腐、构陷沈青山、运钞车劫案,三桩大案,全都有了人证!

有了郎学文的口供,再配合我们手里的档案和资金线索,高建民早年的黑历史,就等于彻底实锤了!”

王鹏也连连点头:“对啊!尤其是运钞车劫案,这么多年的悬案,终于知道真相了!

只要顺着资金流向查,再找到当年参与劫案的劫匪,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林浩搓了搓手,眼里全是干劲:

“易支,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立刻申请抓捕顾柏?

郎学文都交代了,劫案是顾柏对接的,他肯定跑不了!”

“不急。”

易飞摇了摇头,眼神很沉,

“郎学文的口供,只是人证,还需要更多的物证支撑。

顾柏是高建民的核心心腹,动他就等于直接跟高建民摊牌。

现在证据还不够扎实,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他想了想,快速布置道:

“陈斌,你今天就带人,把郎学文交代的这些工程、改制项目,全部跟档案比对核实。

每一笔资金流向,每一个经办人,都要落到实处,形成完整的书面材料。

王鹏,你立刻技术科全体上阵,顺着郎学文说的资金流向往深了挖。

重点查零三年那三千七百万的去向,政治献金给了谁,境外账户在哪,地下钱庄的通道是哪条。

林浩,外围布控不能撤,反而要加强。

郎学文现在是关键证人,绝对不能出任何意外。

另外,加派人手盯紧顾柏和周洪涛,看看他们有没有异动。

记住,只盯,不动。”

三条指令,清晰明了。

“明白!”

三人齐声应道,各自心里都有了方向。

易飞抬头看了看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晨光,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气。

一夜未眠,他却丝毫没有睡意,反而精神格外振奋。

郎学文的供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多年的黑匣子。

高建民藏了二十多年的底子,终于被彻底掀开了一角。

工程贪腐、构陷忠良、监守自盗、草菅人命……

每一笔,都是重罪。

但这还不够。

现在只有人证,还需要更扎实的物证、资金证据、旁证,形成完整的闭环。

只有这样,才能一击致命,让高建民再也翻不了身。

“走吧,先回支队。”

易飞收回目光,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

“天已经亮了,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晨风吹起他的衣角,年轻的支队长背影挺拔,眼神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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