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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南宫苡萱道。
话音没落，林放的神念里已经映出了密密麻麻的光点。
从沙漠腹地的几个方向同时冒出来的，少说也有上百道气息，其中最弱的也在圣君后期，最强的几道已经踩到了圣君大圆满第二梯队的门槛上。
那些气息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炸着毛往楼船方向围拢，速度极快。
甲板上的众女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
宁雨儿把风筝线往沐雪儿手里一塞，踮着脚尖扒在船舷上往下瞅，嘴里嘟囔了一句“好多人”，可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慌张，倒像是瞧见集市上来了个耍猴的。
岳梓薇把手里的玉简收进袖中，深紫色的裙摆被风掀起来，她伸手按了按，那双紫宝石似的眸子往沙丘方向扫了一圈，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白秋水端着茶盏走到船舷边，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若惊鸿把茶杯往石桌上一搁，慢悠悠地挪到了栏杆边上，那姿态跟平日看风景没什么两样。
林放站在船头，白衣被沙漠热风扯得猎猎作响，双手负在身后，面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的神念已经将来者的底细摸了个大概，圣君后期占了大半，圣君巅峰有二十来号，圣君大圆满第一梯队的也有那么七八个，搁在中州净土足够撑起一个二流宗门，放在这赤色沙漠里也确实算得上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可对他而言，也就是一群扑火的飞蛾。
“放哥哥，要不要我下去轰他们？”宁雨儿跃跃欲试，袖子都撸到了胳膊肘。
“急什么。”林放头都没回，“看看他们想说什么。”
眨眼工夫，数百道身影在楼船四周的沙丘上落定。
正南方向的一座沙丘顶上，一个中年汉子负手而立。那人穿着一身赤色劲装，领口和袖口绣着沙纹滚边，腰间别着一只皮囊，皮囊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沙粒光泽。他生了一双鹰隼似的眼睛，颧骨高耸，下颌线条硬邦邦的，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往下压，像是在打量一件摆在摊子上的货品。
赤沙城城主，沙无咎。
西侧沙丘上站着个高瘦女人，通体黑纱裹得严严实实，连手指头都没露出来，只在面纱上方开了一对凤眼。那对眼珠子颜色极浅，灰蒙蒙的，可盯着人看的时候，被看的人后脖颈子会不自觉地发凉。她脚边的沙粒表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紫黑色雾气，几只沙蜥从附近爬过，沾上那雾气便四脚一挺，翻着肚皮不动了。
黑蝎城城主，蝎青娘。
北面沙丘上，一个黄铜色皮肤的光头汉子把双臂抱在胸前，两条胳膊比楼船上的桅杆细不了多少，往那儿一杵，沙丘顶上的热风都绕着他走。光头汉子没开口，金战先冲楼船方向咧了咧嘴，那表情算不上笑，更像是猎户看见了钻套子的野猪。
金鹫城城主，金不换。
另外四个方向也陆续有人站定。蛇盘城的城主蛇无影裹着一身绯红长袍，袍角在沙面上拖出几道浅痕，那些痕迹里偶尔钻出一缕血色的雾气，旋即又消散。
隼风城的城主隼长空蹲在一座沙丘尖上，两条长腿叠着，脚尖点着沙面，整个人轻得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熊山城的城主熊撼地则是另一个极端，往东面一站，方圆三丈的沙地直接陷下去半尺。
鸦火城的城主没露脸，只派了个裹着红头巾的老者站在队伍前头，老者手里托着一只铜葫芦，葫芦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外冒着青烟。
七座统治级部落，七位城主，一个不落。
沙无咎率先开了口，嗓门不高，可声音被沙地传得极远，字字清楚：
“诸位，赤色沙漠是我七城的祖地，金字塔更是我七城先辈留下的遗物。外人入我祖地，按规矩，得先问过我们七个。”
他说话的时候，那双鹰隼眼一直盯着林放，眼皮底下压着的东西明明白白——不欢迎。
林放从船头往前迈了一步，脚踏在虚空里，白衣下摆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问过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我问的是自己的脚，它说想来。”
沙无咎脸上的表情没变，可站在他身后的几个赤沙城强者同时往前挪了半步，脚下的沙粒无风自动，聚成了一圈沙环在脚踝处缓缓旋转。
蝎青娘从黑纱后面飘出一声笑，声线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蹭了一下：“好大的口气。”
“大不大，你试试就知道了。”林放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不过试之前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我来赤色沙漠，只为金字塔里的机缘。你们七城要是不拦路，我拿我的机缘，你们守你们的祖地，两不相干。”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可沙无咎的眉头非但没松，反而拧得更紧了几分。
就在这时，蝎青娘那对灰蒙蒙的眼珠子从林放身上挪开了，往楼船甲板上扫了一圈。
金不换也抬了抬下巴，目光越过林放，落在船舷边上。楼船甲板上站着五十八个人，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容貌。
宁雨儿扒着栏杆探脑袋，岳梓薇抱着胳膊靠在桅杆上，白秋水正把一杯放凉的茶往若惊鸿手里递，南宫苡萱刚从舱门出来，太清剑斜挎在腰间，墨紫色的剑鞘映着赤色沙漠的日光，连剑带人都在发光。
金鹫城的一个修士咽了口唾沫，嗓门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城主，你看那船上……”
金不换没答话，可他铜铃似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蝎青娘黑纱底下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那对灰蒙蒙的眼珠子从白秋水身上滑到南宫苡萱身上，又从南宫苡萱身上滑到岳梓薇身上，越看越慢，越看越沉。
蛇无影的绯红袍角无风自动，血雾从袍缝里渗出来，绕着他脚踝打转，他的目光却钉在楼船中段那一排红颜道侣身上，瞳孔缩了一缩。
七位城主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
须知，南极万城的部落文明与中州净土、西洲千水那些地方都不一样。
中州净土宗门林立，道统传承靠的是功法、资源、师承；西洲千水江河湖泽，势力兴衰看的是地盘、灵脉、水运。
南极万城这片赤色沙漠上，部落与部落之间的强弱，归根结底看两样东西：血脉和人口。
部落血脉千奇百怪，控沙、毒血、锐金、化雾、御风、石肤、吞火，每一种血脉都有独到之处，可血脉这东西有个要命的特点——越往后传，越稀薄。
第一代血脉最纯，第二代次之，三代四代往后，除非父母双方血脉都足够强，否则生下来的子嗣连老祖宗三成的本事都未必能继承下来。
所以南极万城的部落对两件事极为看重。头一件，是血脉的纯净度，族中嫡系通婚、血脉提纯的法子各家都有，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效果有限。
第二件，就是外来血脉的引入。
若是一个资质天赋极高的女子与部落中的强者结合，诞下的子嗣血脉便会在母体天赋的催化下发生跃升，比同族通婚生下来的孩子强出数倍不止。这种法子虽然不如嫡系通婚稳妥，可见效快、上限高，部落中但凡是有些野心的，都在暗地里找这样的机会。
万城中最抢手的，永远是那些年轻、美貌、天赋卓绝的女修。
……
七位城主的目光在楼船甲板上扫了一圈之后，心里头那本账已经翻得哗哗响了。
沙无咎暗中传音：“船上那些女子，你们怎么看？”
蝎青娘的传音最快：“左边那个素白裙子的，气息清冷纯净，根基扎实得不像话。右面那个深紫裙子的，道韵绵长厚重，一看就是圣君巅峰往上走的底子。还有刚从舱门出来的那个，腰上挎剑的——”
金不换接过了话头：“半步圣君之上。”
传音网里安静了一瞬。半步圣君之上，搁在南极万城，已经是能跟七位城主平起平坐的层次了。更何况那女子年纪瞧着不大，骨龄不过万岁上下，这个岁数修到半步圣君之上，天赋高得离谱。
蛇无影的传音里带了一丝森然的笑意：“要是能把她带回蛇盘城，生下来的孩子，血脉得纯到什么地步？”
隼长空的传音紧跟着响起来：“不止她一个。船上那些女子，我粗粗扫了一遍，五十八个人，个个气息不凡，最弱的也在圣君巅峰。五十八个圣君巅峰以上的女修，这份底子要是分到七家……”
他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明摆着了。
熊撼地的传音闷声闷气的：“俺家就缺这样的。”
鸦火城那位裹红头巾的老者最后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先别急着分。那个白衣青年，你们谁看透了他的底？”
传音网里又安静了一瞬。
沙无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林放身上那股气息，乍一感知好像平平无奇，连圣君大圆满的门槛都够不着。
可仔细再探，又觉得那平平无奇底下压着的东西深不见底，像赤色沙漠里那些被沙层盖住的流沙坑，面上看着是实地，一脚踩下去才知道底下是个无底洞。
“管他什么底。”金不换的传音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咱们七个联手，半步圣君之上也扛不住。先把人拿下，那个白衣青年要是识相就留他一条命，不识相——”
他没往下说，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七位城主在传音中达成了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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