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8章 无生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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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后来我才慢慢发觉,我错了。”
一声轻叹,轻若尘埃。
“无情道的斩断,是连根拔起。它断掉的不止情爱私欲,连带着口舌食欲、观景之欢、心头悸动、万物贪恋,尽数剥离。”
“曾经让我垂涎的世间美食,入嘴只剩麻木寡淡,尝不出半分酸甜鲜香。曾经让我驻足的山河风月,入眼只剩枯石流水,掀不起半分心头波澜。”
“你不知道——方才那碗羊羹,我喝了三勺就尝不出味道了。薛家蒸糕我从前一口气能吃半笼,今日咬到第二口,舌头就跟含了块蜡似的,再怎么嚼,什么桂花香、糯米甜,全没了,只剩个软乎乎的口感提醒我嘴里有东西。可我瞧你吃得那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就觉得……那东西好像又有了点味道似的。”
她说到这里,自己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话荒唐,“你听我这话说的,多稀罕,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七情六欲尽数断绝,我成了一尊无心无情、无牵无挂、无喜无悲的修行傀儡。”
许舟始终沉默无言,静静听着她碎碎念一般的苦楚,心头微微发沉。
他想起苏瑶云方才分他蒸糕时,拿油纸托着他那块快散架的糕,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想起她一巴掌拍掉他偷李子的手,笑骂时眼角弯弯的样子;想起她在薛家铺子前头站着,闻见蒸糕热气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可一个真正尝不出味道的人,怎么会闻得那样深?
他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在吃味道,她是在吃那份记忆里的味道。她是在拿自个儿的眼睛看别人吃得香,拿别人的香来补自己嘴里缺的那一口。
苏瑶云沉默片刻,转过头来:“按说,我连哀都斩了,哪来的遗憾?可它就是在那儿。不重,不浓,不疼,但也不散。像衣裳里头落了一粒小石子,抖不出来,也找不着在哪儿,可走着走着,它就硌你一下。”
“我不知道这份怅然从何而来。按无情道的修为,我本不该有任何情绪起伏,不该有遗憾,更不该有哀伤。”
“有时候我怀疑,我是不是修错了。翻来覆去想那些师父教过的经文,想那些闭关的日日夜夜,翻来覆去——没错。一道一道,都对得上。可对得上归对得上,心里那粒小石子它还在。”
“到最后,我斩断喜乐、斩断悲苦、斩断贪念、斩断情欲,到极致之时,我竟连对生的欲望,也一并斩断了。”
“无喜、无悲、无贪、无求,甚至无生念。”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脚步,站在街心,回头看了许舟一眼,嘴角甚至带了点笑,“可你说奇不奇怪——我站在这儿,看这一街的灯笼,看满街的人挤来挤去地买年货,看你撑得走路都迈不开腿,心底那粒小石子它又硌了一下。不疼,就是硌。”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不太好意思:“所以我才来找你。爹娘去了荆州,朝槿也不知都那里去了,旁人瞧着我,只觉得苏大小姐清冷孤高、不可亲近,没人会像你这样。”
晚风灌进巷子,把她最后一句话吹散了大半。她白衣的裙角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那枝浅浅绣上去的桃花在暮色和灯笼光里一闪,几乎看不见了。
许舟感慨道:“这么说来,嫦娥,终于也要下凡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他自己也知道冒失,可方才听苏瑶云说了那一长串无情道的苦楚,脑子里不知怎的就冒出这么一句来。
苏瑶云闻言一怔,像是没料到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她眨了眨眼,纤长的眼睫在灯笼光里扇了两下,反应了足足两息,才明白过来许舟说的“嫦娥”是谁。
这一明白,她脸上那副向来清冷矜持的神色差点没端住,嘴角先是抿紧,紧着紧着绷不住了,一点一点往上翘。
片刻之后,她侧过头,望着许舟,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温柔的笑。
“许舟,谢谢你。”
许舟一愣,满眼疑惑:“谢我?”
“是啊,谢你。”苏瑶云轻声道,“从前你同我说过许许多多的故事,就连梦里,也讲过《西游记》。那些故事落在我神魂里,给我埋下别的念想。也正是靠着这些,我才没有困死在无情道唯一的路上,走出了一条属于我自己的道。”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尾音散在晚风里,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晚风把灯笼吹得晃了晃,那些红的黄的光在她脸上流转了一遍,映得她眉眼间那点笑意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许舟静了片刻,缓缓摇头。
“不必谢我。若不是你,替我稳固神魂,我也走不到今日。你我原是互相成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瑶云身上,起初顺口唤道:“大小姐……”
话音刚出口,又微微一顿,改口,声音放软:“月姐姐。”
苏瑶云听他把这称呼又换了回来,眉毛微微一动,也没说什么,只把目光斜过来,等他往下讲。
“你今日特意寻我,带我逛延寿坊,吃蒸糕,同我说这些旧事,想来并不只是为了陪我吃一趟吃食,消解你心中那一点怅然。你是带着正经要事来寻我的,对也不对?”
苏瑶云轻轻“嗯”了一声。
她忽然抬起一手。
只一瞬之间,周遭滚滚人间仿佛被浸进一池褪尽颜色的墨水里。
沿街流动的灯火、往来奔走的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拖着兔子灯奔跑的孩童,全都骤然定在了原地。有人抬脚悬在半空,有人张口正要笑,有人手里的糖炒栗子还没递到嘴边,万事万物僵在方才的姿态里,一丝动静也没有了。
整条延寿坊,唯独余下许舟与苏瑶云二人,身上还留着鲜活的色彩,在这片灰白凝滞的天地里分外醒目。
那感觉实在说不上来——满街的人还在,可满街的人声、烟火气、热腾腾的活气儿全抽走了,就剩下一整条街的泥塑木偶。许舟甚至能看清对面摊子上那个大娘脸上的皱纹走向,平日里一晃就过去的东西,这会儿全给摊开了摆在眼前,清清楚楚,却叫人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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