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9北陆(1 / 1)

暗流早已在东方海域汹涌翻腾。坊间流言四起，霓虹帝国始终紧盯斯坦帝国东部边境，大军蓄势待发，随时可能挥师南下，点燃战火。一旦霓虹铁骑踏破边境防线，东方大陆两大强权必将正面碰撞，掀起席卷整片海域的全面战争。

对于国王恩萨克而言，站队已然迫在眉睫。倘若他选择依附东方明朝，战火燃起之时，王国必然被强行卷入纷争，却得不到丝毫有效庇护。可若是投靠斯坦帝国，背靠其与阿哈德尼亚的稳固同盟，孱弱的王国便能获得顶级强权的武力庇佑，这便是两方阵营最悬殊的差距。

起初，恩萨克本打算双线周旋，分别会晤斯坦皇帝达里亚与明朝朱武帝，权衡利弊后再敲定最终归属。但听完达里亚一番条理缜密、利弊分明的论述后，他心中的犹豫彻底消散，已然笃定，归附斯坦，是当下唯一明智的抉择。

悠长的叹息自恩萨克喉间溢出，他微微垂首，以示臣服，当众道出了自己的最终决断。

“陛下所言句句属实。我决意放弃归附东方大明，举国效忠斯坦帝国。只是，我有唯一诉求：以此番效忠为筹码，换取阿瑜陀耶王国商品自由准入阿哈德尼亚市场的贸易权限。”

达里亚望着彻底归顺的异国君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苦笑，从容颔首应允，缓缓开口化解席间凝重的氛围。

“朕早已知晓你的心思。无妨，区区贸易权限，举手之劳，极易敲定。眼下盛宴当前，不如你我放下政务，尽兴酣饮。条约细则，留待后续数日从容商榷便可。请！”

恩萨克欣然应诺，举杯相向，敬贺两国全新缔结的附庸盟约。酒过三巡、佳肴尽食，宴席落幕，他便匆匆返回行宫住处，连日的权衡周旋耗尽心神，片刻之后便沉沉入眠。

与安然熟睡的恩萨克截然不同，当晚的达里亚彻夜无眠。即将席卷东方的血腥战火，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阿哈德尼亚援助斯坦的新式军备，威力骇人、锋芒慑人，是他亲眼所见的绝对战力。他无从判定霓虹帝国的军工水平与军队实力究竟几何，但他无比清楚，只要有阿哈德尼亚这尊顶级强权坐镇后方，斯坦便足以在这场世纪大战中站稳脚跟，左右战局走向。

可前路的未知，依旧让他满心忧虑。他忧心家国万民的命运，更牵挂身在阿哈德尼亚的妹妹普里亚。

普里亚早已久居阿哈德尼亚皇宫，陪伴在亚历山大皇帝身侧，如今更是身怀龙裔，孕育着帝国子嗣。这份特殊的羁绊，是荣耀，亦是悬在头顶的利刃。他亲眼见证过阿哈德尼亚军队横扫战场的无敌威势，可来自东方的密报从未断绝——霓虹帝国的军事实力，同样强悍可怖。

一场惨烈的大国厮杀已然箭在弦上、无可避免。

倘若战局倾覆，阿哈德尼亚不幸落败，普里亚凭借这段帝妃羁绊积攒的所有荣光，都会化为致命祸根，让她在战后的清算中承受灭顶之灾。达里亚曾亲眼目睹霓虹及其附庸盟军在战场之上犯下的滔天暴行，种种血腥残酷的景象，让他不敢赌、也输不起。

万般焦虑与担忧之下，他唯一的寄托，便是笃信亚历山大皇帝的雄才大略，坚信阿哈德尼亚终将问鼎胜利。纵观当下世界，唯有阿哈德尼亚，拥有横跨大洋、远程投送战力、碾压各国的绝对实力，霓虹纵然强势，终究底蕴难及。

带着满身酒意与满腹心事，达里亚独自返回寝宫。身为执掌一国的年轻帝王，他至今未娶，身边无妃无眷。常年周旋于朝政权谋、列国博弈之间，繁重的国事早已占满他所有光阴，无暇顾及儿女情长。偌大恢弘的皇宫深宫，仆从成群，却始终只剩他一人孤身独行，常年伴着无尽孤寂。他躺卧龙床，敛去万千思绪，终在疲惫中缓缓睡去。

往后数日，斯坦帝国正式与阿瑜陀耶王国签订藩属条约。自此，阿瑜陀耶俯首称臣，成为斯坦的附庸藩国。这一步精妙的外交布局，彻底打通了通往阿哈德尼亚的贸易通道。而这条由强权护航的商贸线路，十余年间，已然扶持无数小国走出贫瘠，得以繁荣兴盛。

大陆北端的局势，同样暗流涌动、急转直下。

数月以来，阿哈德尼亚帝国与卡尔马联盟的邦交持续恶化，矛盾愈演愈烈。导火索源自卡尔马君主阿尔瓦苛待其妻的私怨，亚历山大龙颜大怒，当即下达制裁诏令：彻底封锁北部边境口岸，断绝两国所有商贸往来，以此惩戒卡尔马联盟的无礼行径。

而帝国对外公布的官方制裁理由，更为冠冕堂皇：卡尔马联盟境内人口贩卖团伙猖獗，秩序崩坏，致使阿哈德尼亚国民人身安全难以保障，跨境通商已然失去安全根基。

制裁伊始，阿尔瓦尚且狂妄自负，对亚历山大的雷霆手段嗤之以鼻，只当是帝王小题大做、意气用事。可随着封禁日久，他终于深陷绝望。卡尔马联盟本土物资匮乏，过往赖以生存的奢侈品、刚需物资，尽数依赖阿哈德尼亚进口。如今贸易断绝、边境封禁，国内储备日渐枯竭，民生凋敝、国力衰退。

长久以来，北陆王国的经济命脉，始终牢牢绑定着与南部邻国的海量贸易通道。阿哈德尼亚一纸制裁落下，边境封禁、贸易断绝，赖以生存的资源供应链彻底断裂，卡尔马联盟的经济体系瞬间轰然崩塌。

局势日渐惨烈，饥荒与病痛开始肆意席卷整片北陆大地。民众在长期物资匮乏中饱受营养不良的折磨，更令人绝望的是，诸多曾被阿哈德尼亚先进医学轻易根治的常见病，如今因医疗资源断供肆意蔓延，夺走无数平民的性命。

绝境之下，北陆民众的愤怒积攒至前所未有的顶峰。民众将所有苦难归咎于当权者的失职与境内猖獗的人口贩卖乱象，成群结队的抗议人群汇聚在宫殿之外，声势浩荡，声讨之声不绝于耳。至高王阿尔瓦与王室族人被困深宫，束手无策，只能被动困守领地，焦灼等待汹涌的民愤缓缓平息。

深宫一隅，英格丽德的心中被无尽的忧虑与悔恨填满。她曾以为自己与汉斯的感情稳步升温，婚约既定，未来可期，终将绑定这位未来执掌世界权柄的顶尖人物。可直至真相败露，她才幡然醒悟，自始至终，自己都只是汉斯满足私欲的棋子，被肆意利用、轻易舍弃。一场泡影婚约，彻底葬送了她攀附顶级强权的所有可能。

寻常女子多不懂自省，可此刻的英格丽德独坐清冷闺房，满心羞愧与落寞。数月来的荒唐行径早已传遍斯堪的纳维亚贵族圈层，沦为整个上流社会的笑柄。自此往后，再无贵族权贵愿意与她缔结姻缘。

她往后最好的归宿，也不过是远嫁偏远小国，成为无名无势的旁支王子妃，譬如苏格兰王室的庶出子弟。可她曾在鼎盛的阿哈德尼亚帝国旅居数年，见识过顶级繁华与至高权势，早已眼界高远，断然无法屈居于贫瘠偏隅，度过平庸一生。一念至此，无尽绝望席卷而来，她清楚知晓，自己璀璨的未来，已然彻底破碎。

深宫内外，皆是愁云惨淡。英格丽德深陷沮丧泥潭，殿外的阿尔瓦更是焦躁难安，指尖反复啃噬着指甲，满心皆是无尽惶恐。他无比清楚，若无法尽快平息争端、化解阿哈德尼亚的怒火，自己的王权统治，终将以血腥惨烈的结局落幕。

他忘恩负义、肆意挑衅强权，亲手酿成今日绝境。如今的他，早已没有半分帝王傲气，只能像落败的猎犬一般卑躬屈膝、俯首求饶。他深知，亚历山大绝不会放过这次拿捏自己的机会，自己昔日犯下的过错，终将付出难以承受的沉重代价，可他早已无路可退。

走投无路的丹麦国王，最终下定决心放手一搏。为避开宫外群情激愤的暴民，他暗中谋划周全路线，准备前往哥本哈根的阿哈德尼亚大使馆，寄希望于使馆人员，能够代为联络阿哈德尼亚皇帝亚历山大，求得一线转机。

深夜深沉，万籁俱寂，一通紧急来电，打破了皇城的静谧。

夜色浓稠，女仆奉命匆匆走入皇帝寝宫，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静谧旖旎的景象。亚历山大赤身卧于龙床，身侧安稳熟睡的妹妹与表妹依偎身旁，三人皆陷入沉沉梦乡，毫无察觉外人到访。

历经重生淬炼，亚历山大的体魄早已异于常人，无需冗长睡眠，每日四小时休憩便足以精力充沛。于他而言，深夜酣眠被强行打断，是最令人恼怒的事情。

微弱的脚步声惊扰了静谧，亚历山大骤然睁眼，眸底裹挟着未散的睡意与凛冽怒意，凌厉的目光瞬间扫向跪地的女仆。凛冽的威压扑面而来，少女吓得浑身战栗，四肢僵硬，几乎噤若寒蝉，勉强稳住心神，将北方边境传来的紧急消息如实禀报。

“陛下……阿哈德尼亚驻哥本哈根大使馆深夜来电，事态万分紧急，大使务必请您接听。”

听闻此言，亚历山大长叹一声，缓缓从被褥间起身。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勾勒出他线条利落、苍白挺拔的身躯，清隽耀眼的模样，让女仆瞬间羞红了脸颊。纵使数次近身侍奉，早已见过帝王这般模样，少女依旧难以习惯，心底慌乱不已。

亚历山大素来容貌卓绝，心性淡然，从不介怀自身模样被旁人窥见。他神色淡然，从容起身，抬手披上一袭柔软的丝绸长袍，随即淡淡吩咐惶恐不安的女仆。

“泡一杯咖啡过来。深夜还要处理阿尔瓦的琐事，需要提神醒脑。”

女仆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出寝宫遵令行事。亚历山大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迈步走出卧室，修长的身影穿过悠长肃穆的宫廷走廊，径直走入书房，轻轻合上房门。

他端坐书桌前，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直接拨通了哥本哈根大使馆的专线号码。

过去两年间，亚历山大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倾力搭建全域固定电话网络，不仅覆盖阿哈德尼亚本土全境，更将线路延伸至丹麦属地，只为打通极速通讯通道，确保海外使馆与中枢朝廷能够瞬息联络、高效对接。

不止于此，他早已布局更远的通讯蓝图，筹备铺设横跨西海的海底电缆，彻底打通本土与海外殖民地的通讯壁垒。按照五年规划，一座覆盖整个阿哈德尼亚帝国的全域电话网络即将落成，届时帝国疆域之内，天南地北的臣民，皆可通过私人电话互通联络。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另一端传来一道拘谨怯懦的嗓音。

亚历山大仅凭语调便瞬间辨明了来人身份——那是派驻卡尔马联盟的阿哈德尼亚驻外大使。

“陛下，臣万分惶恐，深夜冒昧惊扰圣驾。但此刻卡尔马联盟至高王阿尔瓦正在臣的办公室内，苦苦恳求与您通话会面。事态急迫，臣甘愿担下惊扰圣安的罪责，特此禀报。”

听筒里的语气满是忐忑与忐忑。亚历山大默然轻叹，指尖轻轻按压眉心，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耐，短暂沉默片刻，淡淡开口。

“无妨。把电话交给阿尔瓦。”

皇帝话语间潜藏的冷意与不悦清晰可闻，大使不敢多言，立刻依命照做。下一瞬，听筒那头的气息骤然变化，属于阿尔瓦略显局促的呼吸声清晰传来。

不等对方开口，亚历山大冰冷凌厉的斥责已然率先落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

“深夜惊扰朕，你倒是胆子不小。有话直说，朕没有多余时间陪你耗着。”

纵使遭受如此直白粗鲁的训斥，阿尔瓦也不敢有半分抵触。他咬紧牙关，姿态卑微如落败垂首的猎犬，收起所有君王傲气，极尽恭谨地开口哀求。

“凯撒·亚历山大·库夫施泰因，我以昔日友人、同盟之邦的名义恳请您。长达数月的边境封锁已然足够，我的子民正在饥荒与病痛中不断死去！那些祸乱边境、涉嫌人口贩卖的罪徒早已肃清，罪责已然清算。恳请您解除制裁，重归两国和平通商。”

阿尔瓦满心以为民生惨状能够打动对方，换来一丝宽恕，可听筒传来的，只有一声彻骨的冷笑。

恰在此时，书房房门被轻轻推开，先前奉命备咖啡的女仆端着一杯热气氤氲、香气醇厚的咖啡缓步走入。她将杯盏轻置于桌案之上，不敢多留，悄然躬身退离。

屋内重归寂静。亚历山大端起咖啡浅抿一口，温热醇厚的滋味滑入喉间，却丝毫未能冲淡他眼底的寒意，声线低沉冰冷，字字如刃。

“当初你踏足我皇宫之时，可曾有过半分此刻的恭敬？朕外出理政、国事缠身之际，是我的妻子出手周旋，帮你稳固动荡王权，替你挡下国内叛乱危机，保全了你卡尔马的统治。可你的女儿，却趁机觊觎、轻薄朕尚未成年的子嗣。”

“我的夫人待你仁至义尽、恩重如山，你与你的家族，却报以无礼与僭越。早知今日，当初便该将你与一众心怀不轨的天主教徒一并驱逐。阿尔瓦，你着实令我失望。”

听筒那头陷入死寂。

亚历山大几乎能够想象，电话彼端的阿尔瓦垂首悔恨、颜面尽失的模样。但他并未给对方半句辩解求饶的余地，径直抛出自己不容置喙的最终条件。

“想要朕重开边境、恢复两国贸易，唯有一条路可走。待朕子嗣斯托弗成年，迎娶你的孙女阿斯特丽德之日，你必须当众立他为卡尔马联盟唯一合法继承人。自此，你需主动退位，你的家族永久放弃一切王位承袭权。此事，绝无商量余地。”

他语气笃定，带着帝王独有的绝对掌控力，宣告最终裁决。

“时至今日，我已然看清。唯有我的血脉，配执掌北方大地。向我立誓遵从，否则，朕将彻底倾覆你的王权，抹去你所有不敬招致的祸乱，从头洗牌。”

电话另一端，阿尔瓦浑身冰冷，心如死灰。

自他踏入阿哈德尼亚大使馆的那一刻，他便心知，想要修复破裂的邦交、解除残酷制裁，必然要付出惨痛代价。可他从未预想，代价竟是倾尽家族王权、拱手将世代传承的江山让予外邦子嗣。

这份条件残酷至极，几乎是彻底断送卡尔马王室的根基与未来。

可他早已退无可退。

帝国贸易封禁日久，国内物资枯竭、民生崩离，饥荒与疾病肆虐全境。若再无外部物资补给，举国暴乱必将爆发，他的统治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更令他恐惧的是，一旦亚历山大暗中扶持反对势力、资助叛军，卡尔马联盟必将陷入灭国之乱。

除此之外，还有最深的桎梏牢牢束缚着他。

他的女儿随他归国，可他的孙女阿斯特丽德，至今滞留阿哈德尼亚境内，形同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