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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前。六层，外墙皮一块块往下掉。
楼道口堆着纸箱和旧家具，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斜靠墙边。楚啸天付了车费，秦雪跟着他往楼上走。
三楼，左手边。门没关严，缝里透出灯光和收音机的声音。楚啸天敲了两下。
“进来。”
孙老坐在藤椅上。八十多的人，背驼得厉害，满头白发梳得齐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膝盖上搭着毯子。茶几上摆着放大镜和几块碎瓷片。收音机里播着评书。
“来了。”孙老没抬头，手指捏着一块瓷片翻面，“坐。茶自己倒。”
楚啸天没坐。秦雪站在他身后半步远，打量屋子。两室一厅，四面墙都是博古架，摆满瓶罐碗盘。地上也堆着木箱，只留一条窄道。
“孙老，赵德柱找我了。”
孙老手停了。瓷片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抬头看楚啸天，眼神混浊但定。
“他找你？”
“他手里有把钥匙。跟我爸留给我那把是一对。”
孙老沉默了一阵。收音机里评书人正说到关键处，声音拔高。他伸手把收音机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你爸当年，确实从我这儿借过东西。”孙老声音低，“一套拓片。说是去验一个墓里的碑文。后来没还。”
“什么墓。”
“他不让说。”孙老摇头，“只说跟赵家有关。赵德柱他爹，赵老鬼，你听过没有。”
楚啸天没听过。
“上京古玩圈，三十年前有两拨人。一拨走正道，看东西凭眼力。一拨走偏门，挖坟掘墓，倒腾冥器。赵老鬼是后一拨的头。你爸当年是走正道的。两边本来井水不犯河水。”
孙老掀开毯子站起来。走到靠墙一个樟木箱子跟前，蹲下去。膝盖响了一声。他掀开箱盖，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油纸包。包了好几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照片。
“你爸临走前三天，来找过我。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把这张照片给你。”
照片上四个人。背景是个窑洞，黄土地。左边站着个年轻男人，眉眼跟楚啸天有七八分像，穿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个皮包。右边站的就是赵德柱，没现在这么老，但颧骨一样高。中间两个人，一个戴眼镜，一个穿军大衣。
“穿军大衣的是赵老鬼。戴眼镜那个，我不认识。你爸后来提过一句，说那人姓方。”
方。
楚啸天脑子里转了一下。上京方家，做地产的方志远。他父亲方国栋，早年就是从体制内转到商界的。时间对得上。
“照片上这四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赵老鬼死了。九几年严打，吃了枪子。戴眼镜那个，再没消息。你爸，失踪。赵德柱活到现在。”孙老把照片递给他，“你爸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钥匙有两把。一把开锁。一把开命。”
楚啸天攥着照片。纸质脆，边角掉渣。秦雪凑过来看，眉头拧着。
“孙老，赵德柱今天问我小满的病房安保。”楚啸天把照片收进口袋。
孙老脸色变了。他走回藤椅坐下，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跟赵德柱在茶台上敲盒面一模一样。
“你今晚不能回医院。”
“小满还在那。”
“我让老三过去。”孙老拿起座机拨号，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掉，“老三以前在部队干过侦察。一个顶三个。你放心。”
楚啸天站着没动。秦雪轻轻碰他手背。
“那地方在哪。赵德柱说带我去。”
孙老从藤椅旁边摸出老花镜戴上。又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打开，是半张地图，手绘的。墨迹洇了，但线条还清楚。
“你爸当年画给我的。只画了一半。说另一半在赵德柱手里。合起来是上京北郊一个地方。那地方我查过，六几年是个防空洞。后来封了。”
“防空洞里有什么。”
“不知道。”孙老把纸往他面前一推，“但赵老鬼被枪毙之前，一直念叨一句话。说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埋在那个洞里。比命值钱。”
楚啸天盯着地图。线条从北五环外一个村口开始，穿过农田，过一条河，绕三个弯，停在一个画圈的标记上。标记旁写了两个字，潦草但认得出来。
“玄机。”
“对。玄机洞。”孙老摘下眼镜，“你爸留了一句话给我。他说，如果有一天啸天找到这里，告诉他，东西可以拿。但有一样不能碰。”
“什么不能碰。”
“石棺。”
秦雪开口了。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问了一句。
“孙老，您信赵德柱？”
孙老看她一眼。笑了，露出假牙。牙床发红，萎缩得厉害。
“我信你爸。赵德柱这个人，只认钱。他今天没动啸天，是因为钥匙合在一起才有用。他手里那把开不了锁。啸天手里那把也开不了。两把同时插，才能转。”
他顿了顿。
“所以明天他去，一定是带齐了人手。”
“那我明天还去不去。”楚啸天问。
“去。”孙老把地图收回内兜，“不去，你妈的消息就断了。”
楚啸天手一紧。秦雪感觉到他胳膊绷了一下。
“赵德柱知道我妈在哪。”
“他不知道具体。但他知道谁知道。”孙老压低声音，“姓方的。那个戴眼镜的后来改名叫方国栋。赵德柱这些年一直在找他。你妈当年是被方国栋带走，还是被赵老鬼的人带走，赵德柱也分不清。但他手里有线索。你要拿你爹的东西，就得拿消息换。”
楚啸天呼了口气。掏出铜钥匙放在茶几上。钥匙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像是铜里掺了别的什么。
孙老拿放大镜看了半天。放下。
“这把是真货。赵德柱那把，你注意看颜色。如果偏黄发亮，就是假的。他拿假钥匙骗你合作，等你那把插进去转不动，他好抢。”
“他当着我的面开的木盒。我没细看。”
“明天你细看。记住了，真钥匙齿口内侧有一道细槽。肉眼看不见，用指甲刮能感觉到。你刮一下。”
楚啸天把钥匙收回去。拇指指甲在齿口内侧走了一遍。有棱。很浅，但存在。
秦雪在旁边看着他俩。她忽然说了句。
“孙老，您这屋里，有窃听器吗。”
孙老一愣。
“赵德柱知道您住哪。他今天跟楚啸天说，让别来找您。这话说明他本来就知道您会帮楚啸天。那他为什么不防着这一手。”
孙老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门口鞋柜旁，蹲下去。鞋柜底下粘着一个黑色小方块，指甲盖大。他摘下来，手指捏着。
“昨天还没有。”
楚啸天看着那小方块。上面一个微孔，指示灯没亮。
“我进门的时候，楼道里那堆废纸箱，有一箱是空的。”秦雪说，“底下压着个塑料袋，袋口打了结，但结是新的。有人来过。”
孙老把窃听器丢进茶杯里。茶是凉的。小方块沉底，冒了几个小气泡。
“明天你照去。”孙老坐回去，声音没变，“我教你的那套针法，今晚练一遍。玄机洞里阴气重，你用得着。”
他抬眼看楚啸天。
“还有，你爸当年从赵老鬼手里带走一样东西。不是钥匙。钥匙是后来配的。他带走的是个铜盒，巴掌大，上面刻着北斗七星。那个铜盒，能开石棺。赵德柱要的就是这个。他以为钥匙是开洞门的。其实钥匙开的是铜盒外的锁。”
楚啸天把这话嚼了一遍。
“所以赵德柱手里那把钥匙是假的。”
“赵老鬼配的假货。真钥匙，你爸那把是真货。另一把在哪，我不知道。”孙老闭眼靠进藤椅，“去吧。明天之前，把针法练熟。”
楚啸天站起来。秦雪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门口，孙老又叫住他。
“啸天。”
“嗯。”
“你爸当年没死。”
楚啸天回头。孙老没睁眼，手在毯子下摸索，摸到收音机开关，啪地打开。评书声又响起来。
“他是躲起来了。”
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声控灯灭了，一片黑。秦雪抓住楚啸天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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