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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啸天没追。追也没用。
巷子七拐八弯，本地人闭眼都能走，他一个外来的，进去就是瞎。
他蹲回石板前，把翻开的土又拨回去，烟盒纸压在掌心。纸面粗糙，铅笔字被汗洇开一点。他没再擦，怕擦没了。
他把铜钱从领口拉出来。借着路灯看了眼。
铜钱边缘有一道新磨痕，像是跟什么硬物刮过。他没印象。从医院出来到现在，铜钱只在胸口贴过。那道痕来得怪。
他收好铜钱，折回主路。桥头西侧有片待拆的平房，围挡后面黑着。
他翻过围挡，找了间没封顶的空屋。地上碎砖，墙皮剥落，一扇破窗对着河。风声灌进来，带着水腥味。
盘腿坐定。按《鬼谷玄医经》里那套吐纳心法，舌抵上腭，气沉丹田。
第一重叫“叩门”，一共七式，他练到第三式就卡住。今夜铜钱一直在补，补得又慢又烫，像有东西堵着经脉不让过。
他咬牙冲第四次。气走到膻中穴，胸口像压了块石板。他硬提，喉头一甜。睁眼，吐出一口血沫。暗红，稠。
“还是不行。”
心法不够，精神力上不去。明天要辨四样东西，单靠铜钱补这点，勉强撑不过三件。他抹掉嘴角血，闭眼再试。这次不冲，改成温养。铜钱的凉气一点点往经脉里渗，比之前顺了些。
天蒙蒙亮时，铜钱终于不烫了。他睁眼，掌心两道红印淡了一半。站起来，膝盖响两声。走出围挡，主路上早摊刚摆出来。他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吃完，手机响。
秦雪打来的。
“你在哪。”
“桥头。”
“九点。别忘。”
“嗯。”
“你声音不对。”
“没睡好。”
“你妹妹醒了。问你昨晚去哪了。”
楚啸天顿了下。“就说我找药去了。”
“找什么药。”
“她会知道。”
挂了电话。他拦车去祠堂。路上把烟盒纸又看一遍。午时。祠堂东墙第三砖。他爹的字。楚家祠堂在上京东郊，楚家老宅后头，平时有人看管。他爹失踪后，祠堂钥匙由族里老人轮流掌，他进不去。但他爹留了话，说明有路。
车到东郊，他提前两个路口下。穿过一条窄巷，从侧门摸进老宅范围。祠堂在最后排，青砖灰瓦，檐角塌了一边。院墙外有棵歪脖子槐树。他翻墙进去，落地踩到枯叶，响了一声。
没人。祠堂正门锁着，铜锁生锈。他绕到东墙。从下往上数，第三排砖。砖缝里长了苔藓，他摸了一遍，指尖停在一块稍松的砖上。没工具，他用铜钱边缘撬。砖往外退了两指宽，里面塞着油纸包。
他取出来。油纸四层，最里面是一把铜钥匙，齿口磨得发亮。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照片。黑白。两个年轻人站一排，穿白大褂，背后是医学院大门。左边那个瘦高，眉眼跟他有三分像。右边那个方脸浓眉，嘴角往下压。
他翻过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褪色了，勉强认得出：“八三年，与德柱。”
楚啸天把照片翻回来。右边那个人。他见过。赵德柱。年轻时候。
砖里还有东西没有。他伸手再摸，指尖碰到一个硬角。扯出来，是半张信纸，撕口齐整。上面只有一句话，他爹的字：“钥匙给孙，别给赵。”
楚啸天蹲在墙根，把照片和信纸叠好，钥匙揣进内兜。他回头看了眼祠堂正门。铜锁挂着，锁孔朝右。
跟他爹纸条上写的一样。右边钥匙。
他从巷子原路退出，翻墙落在老宅外。刚站稳，背后有人喊。
“谁！”
一个老头从侧院出来，手里提着扫帚。楚啸天没跑，站直了。
“我。楚啸天。”
老头眯眼看他，扫帚没放下。“啸天？你爹那个啸天？”
“嗯。”
老头上下打量。“十年没见你了。来祠堂做什么。”
“看看。”
“看什么。”
“看我爹留下的东西。”
老头把扫帚往地上一顿。“你爹没留东西。他走的时候，祠堂里连香炉都端走了。”
“端走了？”
“端走了。你二叔说的。”
楚啸天没接这句。他二叔楚怀远，当年第一个跳出来说他爹挟款潜逃。他记住了。
“二叔现在管祠堂。”
“管了八年了。”老头瞅他，“你回来，你二叔知道吗。”
“不知道。”
老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摆摆手。“走吧。别让旁人看见。”
楚啸天点头。走出两步，老头在后面又开口。
“你爹那年走之前，在祠堂跪了一夜。我守的门。”
楚啸天回头。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跪着。天亮时候站起来，把钥匙搁在供桌上，走了。”
“哪把钥匙。”
老头看他一眼。“铜的。跟一般钥匙不一样。”
楚啸天内兜里那把铜钥匙贴着心口，凉意透过来。
他没再问。出了老宅，拦车去医院。路上给孙老发条短信。
“祠堂取了东西。照片上是你说的那个人。”
孙老回得快。
“别声张。”
楚啸天盯着三个字，删了短信。车到医院门口，九点差五分。他刚下车，看见急诊楼台阶上站着个人。五十来岁，夹克，方脸。跟照片上右边那人一个模子。赵德柱。
赵德柱也看见他了。两人隔着十几米。赵德柱嘴角动了动，抬脚朝他走过来。楚啸天没动。手插兜里，攥住铜钥匙。
赵德柱走到三步远，停下。
“楚啸天。”
“你认识我。”
“你长得跟你爹一样。”
“找我什么事。”
赵德柱笑。嘴角提起来，眼睛没动。
“没什么。听说你妹妹住院。来看看。”
“你认识我妹妹。”
“你爹的孩子，我都认识。”
楚啸天看着他。赵德柱比他高半头，肩膀宽，站姿松垮，手自然垂着。楚啸天扫了一眼他右手虎口。有老茧，很厚。不是拿笔磨出来的。
“我爹的孩子。”楚啸天重复，“你跟我爹什么关系。”
赵德柱笑容没变。“老同学。几十年没联系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妹妹住院。”
赵德柱没答。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楚啸天没接。赵德柱手悬着，也不收。
“你要是有空，来店里坐坐。古玩城三楼，德柱斋。”
“不去。”
“那我去你妹妹病房坐。”
楚啸天抬眼。赵德柱把名片往前送了一寸。
“拿着。你爹的东西，我也有一些。”
铜钥匙在楚啸天兜里，齿口硌着掌心。他接过名片，纸质很硬，烫金边。
赵德柱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停下，侧头。
“对了。你爹走之前，是不是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没有。”
赵德柱看他一眼。没再问，进了路边一辆黑色奔驰。车门关上，玻璃黑得看不见里面。车开走。楚啸天低头看名片。号码下面印着一行小字。
“主营：老窑瓷器，青铜佛像。”
他把名片折了，塞进另一个兜。走进急诊楼。秦雪在电梯口等他。
“刚才那人谁。”
“不认识。”
“他跟你说了什么。”
“问路。”
秦雪没信。但她没追问，跟他一起上电梯。电梯里人多，两人站得近。秦雪低声。
“林主任查房改时间了。十点半。”
“为什么改。”
“来了个会诊专家。姓什么没说。护士长说，来头很大。”
楚啸天看电梯楼层数跳动。“你妹妹今天怎么样。”
“早上喝了两口粥。你进去别跟她说昨晚的事。”
“嗯。”
电梯到七楼。门开。走廊尽头，病房门口站着三个人。穿白大褂的林主任，一个瘦高年轻男人，还有一个——楚啸天脚步顿了下。
苏晴。
她背对着他，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放下来了。正跟林主任说话，声音细细的，听不清。秦雪也看见了，脚步慢下来，偏头看楚啸天。
楚啸天脸上没什么变化。但他插在兜里那只手，铜钥匙齿口压进指腹肉里。
苏晴转身，看见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啸天。”
“你来这做什么。”
“林主任是我表舅。”
她抬手指了指林主任。林主任回头看楚啸天，点了个头，表情淡淡的。
“小满的病情我了解过了。建议尽快转院。”
林主任开口，公事公办。旁边那个瘦高年轻人一直没说话，在翻手里文件夹。
“这位是？”楚啸天问。
“京华医院神经外科，周医生。”林主任介绍，“专门来看小满的片子。”
周医生抬头。看了楚啸天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你妹妹的脑部影像，我们那边讨论过。有个手术方案可以试。”
楚啸天没接手术的话。他看着苏晴。
“你怎么知道小满在这。”
苏晴抿了下嘴。“王德发告诉我的。他认识林主任。”
王德发。楚啸天点点头。没再问。
秦雪从旁边走过去，推开病房门。“小满，有人来看你了。”
楚啸天跟进去。苏晴在外面没动。他听见她跟林主任低声说什么，语气急了。
病房里，楚小满半靠在床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哥。”
“嗯。”
“昨晚你去哪了。”
“找药。”
“找到了吗。”
楚啸天坐下，握住她手。小手，细。他把铜钥匙从兜里捏出来，放在她掌心。
“差不多。”
楚小满低头看钥匙。铜色发亮，齿口磨圆。“这个能治病？”
“能。”
她信了。点点头，把钥匙还他。
“哥，昨晚那个梦。我又梦到了。”
“梦到什么。”
“爹站在一间黑屋子里。手里拿一盏灯。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让赵家的人碰你哥。”
楚啸天握她手的力道紧了紧。他回头看门口。秦雪站在门边，抱着胳膊。
“你妹妹从昨晚到现在，就说了这一句话。别的都不肯说。”
楚啸天把钥匙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跟秦雪平齐。
“林主任说的专家，就是那个周医生。”
“是。”
“他看小满的眼神不对。”
秦雪侧头。“我也觉得。他翻片子的时候，一直在看影像编号。”
“编号怎么了。”
“小满的片子是三天前拍的。但那个编号，是上个月的顺序。”
楚啸天看她。秦雪没退，直直看回来。
“有人提前看过小满的病历。”
门外，苏晴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带着笑，标准的那种。
“啸天。我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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